敦煌朝圣

苍凉人 散文 河山雅韵 2009-09-11 16:33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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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语言沉重厚实,以参观路线为序,带领我们领略了风光独特的敦煌气魄和整个敦煌文化艺术精华,从览景到感叹,最后引出沉痛的历史教训,有重大现实意义。回望敦煌,历经千年的风风雨雨,它仍然矗立在荒漠和戈壁之中,敦煌的屈辱和苦难、希望和新生,不正是我们民族历史的写照么?

昨晚登上鸣沙山东面的山顶,向远处望去,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有游客说:那就是莫高窟!我站在山头眺望,心中涌起一种神圣的感觉。迎着晚风,心,好象沐浴在圣河中……我想,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晚上回来旅伴邀约游览敦煌市夜景我都没有去,除了整理音像资料,还翻阅了一些敦煌莫高窟的资料。早晨刚起来,宾馆服务员就戏称我们是“贵客”,因为昨夜下了一场雨,这对于年降雨量只有39毫米而蒸发量高达2400毫米的苦寒干旱地区,不是喜事又是什么呢?

今天到敦煌游览的人真不少,据称有3万多人,每个游客要复印各种证件,十分麻烦。好不容易排队排拢,又不准带相机入内。我好说歹说,并把相机裹在衣服里,才混进去。我是跟随吉林一个旅游团进入洞窟的。我们这位女解说员身材高挑、眼窝深陷、鼻梁高挺、长发披肩,十分美丽。看见她,我就想起云岗石窟的菩萨,她就象菩萨一样从容而淡定,任游客万头攒动,她目中似无一物。我们跟着她在洞外等候,她先向我们介绍莫高窟的历史和地理概况:莫高窟位于敦煌市东南25公里处的鸣沙山东麓断崖上,前临宕泉河,面向东,南北长1680米,高50米。洞窟分布高低错落、鳞次栉比,上下最多有五层。它始建于十六国时期,据唐《李克让重修莫高窟佛龛碑》的记载,前秦建元二年(366年),僧人乐僔路经此山,忽见金光闪耀,如现万佛,于是便在岩壁上开凿了第一个洞窟。此后法良禅师等又继续在此建洞修禅,称为“漠高窟”,意为“沙漠的高处”。后世因“漠”与“莫”通用,便改称为“莫高窟”。北魏、西魏和北周时,统治者崇信佛教,石窟建造得到王公贵族们的支持,发展较快。隋唐时期,随着丝绸之路的繁荣,莫高窟更是兴盛,在武则天时有洞窟千余个。安史之乱后,敦煌先后由吐蕃和义军占领,但造像活动未受太大影响。北宋、西夏和元代,莫高窟渐趋衰落,仅以重修前朝窟室为主,新建极少。元朝以后,随着丝绸之路的废弃,莫高窟也停止了兴建并逐渐湮没于世人的视野中。直到清康熙四十年(1701年)后,这里才重新为人注意。近代,人们通常称其为“千佛洞”。

这些开场白都是套话,随便翻一本资料都有,许多游客都不大愿意听,但这次很奇怪,当解说员声音一起,她的音质象纯银一般,好象有磁力,紧紧抓住游客的心。我们象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跟随老师进入洞窟。莫高窟是一座融绘画、雕塑和建筑艺术于一体,以壁画为主、塑像为辅的大型石窟寺。它的壁画绘于洞窟的四壁、窟顶和佛龛内,内容博大精深,主要有佛像、佛教故事、佛教史迹、经变、神怪、供养人、装饰图案等七类题材,此外还有很多表现当时狩猎、耕作、纺织、交通、战争、建设、舞蹈、婚丧嫁娶等社会生活各方面的画作。这些画有的雄浑宽广,有的瑰丽华艳,体现了不同时期的艺术风格和特色。中国五代以前的画作已大都散失,莫高窟壁画为中国美术史研究提供了重要实物,也为研究中国古代风俗提供了极有价值的形象和图样。据计算,这些壁画若按2米高排列,可排成长达25公里的画廊。

莫高窟的壁画上,处处可见漫天飞舞的美丽飞天。飞天是侍奉佛陀和帝释天的神,能歌善舞。墙壁之上,飞天在无边无际的茫茫宇宙中飘舞,有的手捧莲蕾,直冲云霄;有的从空中俯冲下来,势若流星;有的穿过重楼高阁,宛如游龙;有的则随风悠悠漫卷。古代画家用那特有的蜿蜒曲折的长线、舒展和谐的意趣,为人们打造了一个优美而空灵的想象世界。炽热的色彩,飞动的线条,在这些西北的画师对理想天国热烈和动情的描绘里,我们似乎感受到了他们在大漠荒原上纵骑狂奔的不竭激情,或许正是这种激情,才孕育出壁画中那样张扬的想象力量吧!突然,有几个年青人喁喁私语,原来他们议论:我们这个解说员挺象飞天。我望了望壁画上的飞天,又仔细地打量了这位解说员,就其安详微笑的神态,的确很象!

我们参观了10座洞窟,每进一窟,都要等一、二十分钟。那位解说“飞天”不紧不慢地告诉我们:窟内有二氧化碳监测仪,如果二氧化碳超标,仪器会发出警报,洞窟就要关门,让我们稍安勿躁、耐心等待。这10座洞窟,其壁画和雕塑都很精采,其中第96窟是莫高窟最高的一座洞窟,它的外部附岩而建的“九层楼”,是莫高窟的标志性建筑,高33米,是一个九层的遮檐,也叫“北大像”。它正处在崖窟的中段,与崖顶等高,巍峨壮观。其木构为土红色,檐牙高啄,外观轮廓错落有致,檐角系铃,随风作响。其间有弥勒佛坐像,高35.6米,由石胎泥塑彩绘而成,是中国国内仅次于乐山大佛和荣县大佛的第三大坐佛。这座窟檐在唐文德元年(888年)以前就已存在,当时为5层,北宋乾德四年(966年)和清代都进行了重建,并改为4层。1935年再次重修,形成现在的9层。

我们最后参观的是藏经洞和敦煌博物馆。1900年,在莫高窟居住的道士王圆箓清除淤沙时,偶然发现了北侧甬道壁上的一个小门,打开后,出现一个长宽各2.6米、高3米的方形窟室,内有从4世纪到11世纪(即十六国到北宋)的历代文书和纸画、绢画、刺绣等文物56000多件,这就是著名的“藏经洞”。藏经洞的文物,用敦煌学者姜亮夫的话说:“整个中华文化都在敦煌卷子中表现出来了。”藏经洞的内壁绘有菩提树、比丘尼等图像,中有一座禅床式低坛,上塑一位高僧洪辨的坐相,另有一通石碑,好象还未完工。从洞中出土的文书来看,最晚的写于北宋年间,并且没有见到西夏文字,因此可以推断,藏经洞是公元11世纪时,莫高窟的僧人们为躲避西夏军队,在准备逃难时所封闭的。解说员还指着洞窟壁脚告诉我们,敦煌研究院为了让洞窟通风,还用竹片安装了通风管槽,解决了壁画霉变褪色的问题。

从藏经洞出来,对面就是敦煌博物馆。跟随这位解说“飞天”,我们参观了馆藏实物,了解了莫高窟在中国文化史上和东西方文化交流史上的意义。特别是莫高窟藏经洞的发现,它是中国考古史上的一次非常重大的事件,其中出土文书多为写本,少为刻本,汉文书写的约占六分之五,其它则为古代藏文、梵文、齐卢文、粟特文、和阗文、回鹘文、龟兹文等。文书内容主要是佛经,此外还有道经、儒家经典、小说、诗赋、史籍、地籍、帐册、历本、契据、信札、状牒等,其中不少是孤本和绝本。这些对研究中国和中亚地区的历史,都具有重要的史料和科学价值,并由此形成了一门以研究藏经洞文书和敦煌石窟艺术为主的学科——敦煌学。“但是,敦煌学不在中国而在外国。”说到这里,解说员十分沉痛地告诉游客:自藏经洞被发现后,旋即引来许多西方的考古学家和探险者,他们以极低廉的价格从王圆箓处获得了大量珍贵典籍和壁画,运出中国。1907年,英国考古学家马尔克·奥莱尔·斯坦因、1914年法国考古学家伯希和、1911年和1912年,日本的探险家吉川小一郎和橘瑞超、1914年,俄罗斯佛学家奥尔登堡,前前后后15年时间,把藏经洞的菁华悉数盗空搬尽。56000多件文物,有50000件在英、法、俄、日等国的博物馆内。后来的美国人兰登·华尔纳到敦煌时已没有文物了,他不甘心,野蛮地利用胶布粘取了大批有价值壁画,有时甚至只揭取壁画中的一小块图像,严重损害了壁画的完整性。2000年,为纪念藏经洞发现100周年,我们还不得不到外国的博物馆内去复制这些展品……我仔细一看,果然不假,在一页汉文书写的帐册上印有大英博物馆藏品的印章,在一页藏文佛经上印有法国国立图书馆藏品的印章……一路看下去,我的心在紧缩,血在上涌。“我操它奶奶的,我们去抢回来!”突然,旅游团中一位年青人大吼一声,“对,抢!”许多参观的人都在附和。这次解说员没有干涉,只是笑了笑,但这种笑是凄美的、勉强的。走出展览馆,庭院里有一块大理石碑,碑上刻有我国国学大师陈寅恪一句沉痛而发人深思的话:“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我站在这块石碑前,想起敦煌遭遇的浩劫,也想起了“敦煌抢救行动”。当我国学者们得知敦煌珍宝已落入外国人之手,立即掀起了一场义动当世的文化大抢救运动。上书政府、清点残余、广泛收集、编辑专刊、发布新闻、动员舆论……学者姜亮夫、向达、王重民、刘复……倾尽家产,自费赴欧,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流落海外的敦煌遗书抄录回来,很多人一干就是几十年,甚至一辈子。这种强烈的文化责任感通过梁思成、张大千、常书鸿、段文杰,一直象圣火一样传递至今。可以说,近百年来,我国文化界几乎所有重要人物,全都介入了敦煌抢救行动。这次行动,它标志着中华民族在文化上的觉醒,显示了中国学术界责任感和文化主权意识。

我一步一回头,离开了几十年来魂牵梦绕的敦煌,离开了我们民族文化的圣地。站在一棵千年胡杨树下,回望敦煌,历经千年的风风雨雨,它仍然矗立在荒漠和戈壁之中,我想,敦煌的屈辱和苦难、希望和新生,不正是我们民族历史的写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