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

周末出去玩，在敬老院门口，碰到了三九，他一个人在那儿很悠闲地哼着小曲，手里还拿着个收音机。每次见他我总要和他唠上几句，可又不知称呼他什么才好，只说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你了？你的身体还好吧？这儿的生活不错吧？怎么不去街上了？再去到我家坐坐吧……每次他也都笑咪咪地回答说，好，好，我前几天刚路过你那儿，怕你不在家，就没去，下次一定去看看。然后我们就走开了。即使每次都是这样，可是每次能和他说几句话，见到他身体健健康康的，我就有说不出的高兴。真的，我真的为他高兴。

三九是和我一个村上的，他的真实姓名没有人知道。只是听母亲说过，他是要饭落户到这的，一开始给别人当长工，后来解放后，因为他是一个人，而且年龄也不小了，所以村里就把他定为了五保户。反正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村里有个三九，三九是个小老头，是个没老婆的小老头。那时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大家都是叫他三九。那个年月，家家都不富裕。五保户的口粮更是少得可怜，三九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吃饱，所以他常吃了上顿便没了下顿。后来他为了糊口，便经常给别人帮点忙，干点农活，或者是谁家办红白喜事他都去，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穿的更不用说，都是别人不要的破衣服给他的。但他好像过得也很快活，整天都乐呵呵的。那时的人们也没什么精神娱乐，便经常在农忙后或茶余饭后拿三九来寻开心，但他一点都不介意。就连小孩子们都知道他好欺负，拿一块泥巴用小棍子压成条，说是给三九下的面条；用尘土围成的圆土圈，说是给三九盖的新房。如果哪个女孩子不听话，大人就会吓唬她，长大了让她嫁给三九当老婆。反正那时三九就是大家的开心果，大家戏耍的笑料。

不过我对三九之所以存在一种特殊的情感，绝不是因为这些，或许是他和我那艰辛的童年分不开吧。那时，我的父亲是在外地上班，比我稍大一点的姐姐也跟着父亲在外地上学。家里就剩下多病的母亲，和还很年幼的小妹与我。平时日子过得还能凑合，可一到农忙就不行了。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五岁那年，准确地说应该不满五岁，地里的玉米都长很高很高了，别人家都施过肥了，可母亲自己干着急没办法。后来有人说请三九来帮忙吧。母亲从没求过人，很是为难。不过早被三九看在眼里了，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母亲非常感激，头天晚上就拿出了父亲的一件还很新的衣服送给了他，并拿出了家里最好的饭菜招待他。第二天很早母亲就让我们把三九请到了家里，给他做了早饭，怕他干活饿了。三九吃得可香了，他说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饭了，看得我和妹妹都很眼馋。可当一切都收拾停当，准备下地时，三九却被一个队长叫走了，说是让给他家干活呢。三九也很为难，母亲不想让他为难，就让他走了。可是三九走后，母亲却一个人在屋里大哭了一场。也许那时的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母亲的辛酸和难过，可是懂事的我对母亲说，妈，别哭了，让我帮你干活吧。母亲摇摇头，你还太小啊。我说不怕，最后母亲拗不过我，就答应了。母亲用铁锨剜，我就上肥料。肥料太重了，太多弄不动，我就用脸盆和碗盛，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玉米叶碰到脸和胳膊，就象刀子割似的，再出点汗就更是钻心的痛，可我都咬着牙，不跟母亲说，还一边干活，一边给母亲唱歌。因为我怕母亲伤心难过。经过三天多的努力。终于把肥料施完了，我和小妹抱住母亲唱啊跳啊，虽然脸上跟小花猫似的，可我们却象凯旋的将士一样，走路雄赳赳，气昂昂的。也就从那时起，我开始懂得了自强。但那时真的一点都不怪三九，只是从那时起我就感受到他的不幸与悲哀了。也就从那以后，家里的农活我们都会抢着帮母亲，再也不让母亲一个人流泪了。

三九依然是三九，农闲时他到处跑着拾柴禾，忙时给人家帮忙混口饭吃，还是整天乐呵呵的。我小学毕业了，中学毕业了，师范毕业了，他依然还是那样。只是比以前显老了。我们邻居原来住的几个五保户一个个都不在了，有时看到他我就想等他老得动不了时，他该怎么办啊。在万家灯火通明的时候，三九还正一个人憩居在他那昏暗的小屋里点着煤油灯呢。我已经工作了，成家了，他还是满地里跑着捡柴禾，以防备过冬呢。不过不论什么时候见他，他都是很开心的样子。是啊，政策好了，他不用再为口粮到处奔波了，我也替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前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到他，我很为他担心，不会是？……我问母亲怎么回事，母亲告诉我，说镇上的养老院建好了，镇上把三九接到养老院去了。是真的吗，我追问母亲。当然，三九可享福了，听说在那里人家把饭菜做好让他们吃，衣服脏了也有人帮着洗，没事看看电视，聊聊天，下下棋什么的。三九的好日子到了。母亲说。那一刻，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能看到他过上好日子，我是真的为他感到欣慰和高兴。真的。

后来每次经过敬老院时，总是在那儿站上一会儿，只是想感受一下他的过的好不好，快不快乐。我是不太关心政治的，可是我真的想说，感谢党的好政策，是它给了象三九这样的人晚年的幸福的。不然三九没有今天的。再见到三九，他是真的比以前吃胖了，脸也看上去红润多了，每次问他，他都洋溢着甜蜜的幸福。我衷心的为他祝福，希望他长命百岁，多过几年好日子，多享受一点人世间的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