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 忆文婷

潘若鸿 散文 友情天地 2009-09-07 14:48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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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因为一个人,恋上一座城。这“恋”中,更多的是纯挚深厚的友情,是念念不舍的习惯。作者笔下的文婷,没有华丽的渲染却有着殷实的质感。情感饱满,文思清晰,欣赏了!

闷了许久的天,终于落下雨来。而在那个雨中的下午,居然惊悉一个霹雷般的消息:沈文婷离世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手中的茶杯,它惊慌失措地砸落桌面,水四处漫开。手忙脚乱地挪动桌上的书报,但还是有些被洇湿。手颤抖着在百度上搜索“沈文婷”,要确认是否误传;在qq上质问风格论坛的旧友,为什么事情发生三个月了都没一个人告诉我。我多么希望看到一个5月12日以后文婷出席某个文化活动的网页,就算那些老友盛怒着斥责我谣传也行。

然而,没有。都没有。他们都默认了消息的准确性。我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空:文婷,20日我因事赴京,还打算联系小聚一下。如今,当我站在川流不息的北京街头,少了你,北京在我眼中,会不会大减了光彩呢?

台上红袖蹁跹,台下美女如云,红袖添香文学网十年庆典会场流光溢彩,群星璀璨。坐在会场前排的大都是文学、出版界的名流,白烨、海岩、郭敬明,被当做道具一样争相合影。坐在台下,我这样想着:如果文婷活着,会不会在邀请之列呢?

文婷生前供职于国际文化出版公司,作为公司市场部总监,又兼红袖优秀的作者,应该会关注到这样一场文学盛典。但也许不会——她太忙碌了,每次在qq上碰到,都是寥寥几句就不见了踪影。不停忙碌的沈文婷,会花费一部电影的时间,安静地坐下来吗?

这次她却永远地安静下来,再不用为工作不停劳碌了。然而此前呢?此前她是因为过度劳累,患上了脑萎缩。

跟一个朋友说起文婷的病,他沉默了片刻说,如果是我,也会这样选择。我不禁不寒而栗。文婷请原谅我的无知,我不知道这个病有多么可怕,不知道脑萎缩的诱因之一就是过劳,不知道后期可能发展到痴呆。我想,以你的性格,一定是不肯让病痛拖你到那样的境地,所以才会做出抉择,从那么高的地方纵身跃下。

庆典铿锵地开始,喜庆地结束。晚宴上,我祥林嫂般跟同桌一位朋友说起文婷的事情。她说,哎呀,我跟老公就是专门从事这个病的临床治疗的。

我愣了一下,木木地接过她递来的名片,继而百感交集。文婷,如果你还活着,能来参加这个庆典活动,那该有多好。说不定就能因为逢了这位专科大夫,消解了病痛,神采奕奕地活下去。

入夜,北京的街头自有一番景致。白日那样的盛典,从不会因为缺少某个人而安静些许。而我,却在人声鼎沸中无比沉静,念起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子以及那些历历在目的过往。

表弟推荐我一定要去南锣鼓巷,理由是那里的艺术气息很浓厚。从国子监出来,坐在石墩上看地图,南锣鼓巷已经近在咫尺。索性就趁着暮色一路走去。

抵达北巷口时,天还未完全黑下来。透过橱窗看进去,店面里的陈设果然非常别致,弥漫着艺术气息(甚至可以说小资情调)。像文婷这样才情俱佳的女子,想来一定不会漏掉这样的地方,应该多次在这条街上徘徊过了。

在一家丝巾店停了下来,仔细地翻看那些水样顺滑的丝巾,想带回一条去围在妻的颈上。店主是一位气质女子,盘起长发,细声细语地给我介绍商品,拿一条围上去示范。她侧身的瞬间,我竟有一种错觉:怎么那么像文婷?

一样是近乎单薄的身材,一样有一头飘逸的长发,一样说话也轻声细语,唯恐大声一点就打破了安详。我曾在为文婷写过的一片评论中记述道:“我是听过文婷声音的,她也对自己的声音做过准确地描述:‘越往大声里说,声音越小。’”而现在,在知道这个人已经不可能站到我面前莺莺燕燕地述说时,我仍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5年多前,在那个唤作“风格论坛”的平台上,我跟文婷为了做文学网多次电话商讨细节,以至于多年后的今日,她的语气语调仍记忆犹新。可惜,风格原创文学网只做了半年左右就夭折了,不然我们会有更多共事的时间。

几年前我童心大起,在百度上搜自己的名字。结果找出一大片改了头面的文学网,赫然就是风格文学网的移植,仅仅是换了站名,一些细节还保留着风格的痕迹。网站章程上依然写着“第一届编辑审核小组成员:文狼、沈文婷、潘若鸿”。

而今,这个的网页已经很少了。不用多久,连这点痕迹都会被抹平,就如刻在沙滩上的字,终会被海浪抚去一样。但停留在2004年前后的那段邂逅,会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哪怕最后模糊得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儿。

与丝巾对峙了半晌,我终于仓皇地逃出门——我怕女店主柔软的声音会击落我蓄了许久的泪来。

夜色渐浓,街灯纷纷亮了。我出入一间间店铺,仅仅是看看。土气如我,是不能跟这条街道有什么共鸣的,只做一个过客,带走的,只是一路街景。

步入颐和园南门时,天气尚早。捏着门票沿湖北行,入园锻炼的中老年人神情自若地从我身旁经过。像我这样的游人,他们大抵看腻了罢。

忽然就忆起文婷的一篇《三步颐园》:“吾之颐园,位于北京西郊,距城12公里。原名清漪园,现名颐和园是也。”这么巧,她也是来过这里的啊。

我是打了全票的,近午时分,站在苏州街临水的店铺旁,一阵呜咽的乐声忽然钻入耳膜。我不由得一个寒战,那是——埙!

一直以来,我都颇喜好民族乐器,特别是筝、琴、二胡、箫、埙,还曾经为箫和埙各写过一篇文字。而这两篇文字的由来,是为了应和文婷写的箫和埙。“最宜听埙的季节在初秋。”文婷写道。我就恰恰在这样一个初秋里邂逅了埙,也在这呜呜咽咽的埙声里,忆起了更多写箫、埙时的细节。

一日,文婷说要写一下箫,我就说你写吧,写了我和你一个。隔不久,她的《说箫》写就,却迟迟不见我的和作。她就在qq上促我道:“拿来。”

我疑惑了:“拿什么?”

“我写完了,该你了。”我恍然大悟,说你等一下,40分钟。文婷就在那头笑了:“你不用赶那么急,又不是高考写作文。”

我按时交卷,文婷看了也觉及格。及至写埙也大抵如此,我甚至是写一段给文婷发一段。这于我的写作习惯大相径庭。我从不习惯这样文不加点,以为只有细细推敲才能使文思更细密。事实上,即算推敲来的文字,也有一半左右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我或是销毁或是束之高阁。而时隔几年,再看当初写的《箫》《埙》,我依然认为还在保留之列。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例外。

关于乐器的文字,文婷写了四篇。在这当口,文婷离开了风格。还因了一些原由,我和文婷的乐器系列没有继续下去。剩下的古筝、二胡,我原本也是可以写的,但是每每提笔,都找不到路径。现在,这终成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斯人已去,我写了来,给谁读呢?

忽又忆起一个文友对我说的箫和埙的特别之处。大抵是说,这两样乐器都是方外之物,奏出的也是出尘之音。其实,现在想来才有些醒悟了,为什么文婷写乐器要选中他们,其实文婷跟他们一样,也是一位方外女子,来尘世走这一趟,笔笔写的,都是出尘之音啊。

北京有一种其他城市无法企及的大气,这是早就听说过的。在德胜门城楼上,一个自称大师弟子的女子,侃侃而谈北京的风水,让我觉得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这个女子最后领我们到一堆貔貅跟前,给一个广东人看手相,推荐貔貅。貔貅我不会买,手相倒是想看看。不过女相师应该看穿了我囊中并无多少黄白之物,所以只应付广东人,把我凉在一旁,我只好讪讪地离开。心想,文婷是比较相信算命的,如果换作是她,估计会坚持让相师给看看的。

但在我的印象中,文婷并不像她其他朋友说的那样虔诚于命运的安排。几年前,她只身来到北京实现自己的文字梦想,在这个“京城居大不易”的地方,她背负的压力可想而知。

在出版界忙忙碌碌的同时,文婷也没有丢掉文字,有段时间,经常到她博客上看字,然后就跟在文字后会心一笑。那时,文婷曾经问我要不要去外地发展。而我天生是个懒散的人,不愿离开安乐之地,后来成家立业,就只会工作累了坐下来欣赏外面的风景。后来,我越来越迟钝,经年写不出一段自己满意的文字,最后都萌了自弃的念头。

文婷曾经跟我说,如果出书找她。我很惭愧这么久都攒不够出一本薄薄册子的货,就说等攒够了一定找她帮我策划。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有大把时间去打磨文字,尽可能使每个字都闪亮;我以为除了忙碌,我们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谈谈天、喝喝茶。

但我们的生活竟充满了这么多未知的因素,生命是那么脆弱与无情!可以让我笔头锈顿,可以让你红颜早逝,可以让我们的约定成为奢望,随风飘散。多年以后,我可能还活泼泼地立着,或许也攒够了成书的文字,但,文婷,这次你却失信于我了。

不由得想起文婷的一首小诗《生死之梦》。她写道:“在我心里,死是一种回归,可以直线,可以方圆。”这一句,现在读来如此惊心。文婷在自己能做出决定的时候抓住了这个权利,所以,她说:“于是我认定:我就是笑着来也笑着去的!”关于这一点,我宁愿深信不疑。

最后,文婷,请允许我用你的一首诗结束给你的这篇文字吧,虽然它迟到了。愿你在天堂安好,一如生前的模样:

《我来了,你却走了》

我来了,你却走了。

还记得你对我说,

这里是你最深的牵挂,最暖的去处;

是什么让你离开了?

而我竟然找不到只言片语。

我来了,你却走了。

停留在你曾经的家园,

我眷恋仅余的温度;

已不见了你的踪影,

我该何处去寻觅?

我来了,你却走了。

这来也是空来,

去也就成了该去。

原来我真的就只是你的过客,

现实如是,网络亦如是。

我来了,你却走了。

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来看看故土,

看看我为你留下的文字。

如果可以改变结局,

但愿是你来了,我走了。

注:沈文婷,女,水瓶座,文字工作。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格子部落创建人。2002年开始涉足网络与媒体写作。先后担任多家网站的文学编辑及论坛总版,在榕树下、红袖、我看看等文学网站拥有文集;个人作品作品散见于《爱人》、《家庭之友》、《丽人坊》、《青年文摘》等杂志,多次被搜狐、新浪等网站转载。出版有文集《给我一个满足欲望的拥抱》。2004年进驻出版行业,先后主创青春原创品牌“格子部落”和女性新言情品牌“蝴蝶季”,曾担任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北京国文润华图书公司市场总监。2009年5月12日辞世,时年3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