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缘去缘如水

她曾经告诉过我，她长这么大，只有两位可以走进心灵的朋友。一位已经因为心脏病离开了人世，另一位就是我。也就是说我是她唯一的朋友。而她，也是我从念书到参加工作踏入社会，这么多年来一直未失去联系，彼此牵挂的最好的友人。

一

她仅比我大两岁，皮肤白皙，娇小玲珑，颇有江南女子的风韵。是我读高二时语文老师的妻。因为常去语文老师那里交作业，也因她没事经常翻看我们班同学的作文，便熟识了。她偶尔会邀请还是学生的我去她家玩，看电视，偶尔也会留我吃顿饭，没有刻意作甚麽特别好吃的，就是家常便饭，一如她随意平淡的性格。记得那时在她家看电视，正热播赵雅芝主演的新白娘子传奇，尽管以前也看过此片，但仍然为剧中人物的缠绵爱情哭的泪水滂沱一塌糊涂，她看见就笑，说都是假的虚构的，生活中哪有那样美好的爱情。但十八岁的多情浪漫的我，在心底里固执的坚持认为，生活中一定有那样美丽的，让人生死相许的爱情。

当时我班同学对她这位几乎和我们同龄的师母，很感兴趣和好奇，我们同学只知道，她也曾是我们语文老师的学生，没有正式工作，当时已经有了个两三岁的儿子。而她也从来不讲她的往事，就那样安静的生活在校园里，看见人静静的笑着打个招呼，又低着头静静的走开。这更增加了我们的探询心理，语文老师宠不宠她，她爱不爱语文老师，他们生活的幸福吗？因为我们的语文老师，同学们都知道他性格怪僻，脾气暴躁，经常因为一点小事而在班里大发雷霆。曾经我的同桌到讲台上默写生字，因不会写的太多就将粉笔向讲台上狠狠一扔，羞恼的回到座位上，语文老师觉得我的同桌是向他示威给他难堪，立刻抓起讲台上的一整包粉笔劈头砸向同桌的座位，还说同桌，你在我面前耍什么娇小姐脾气？当时粉笔狼狈地四散飞溅，空气中弥漫飞扬着粉笔粉末的呛人的味道，同桌的桌上头上身上，还有我的桌上身上头发上，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粉笔及粉笔屑，全班同学当时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所以我们都想知晓，家庭生活中的语文老师会是什么样子，会是像他给我们讲解红楼梦中宝黛的爱情故事时，那样温柔多情的对她吗？

在一块相处的时间久了，我才知道她们走到一起的原因。他也曾是她的高中语文老师，只因为他经常上课时发脾气易怒，愤世嫉俗，郁郁寡欢，她便在作文本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生活多美好，为甚麽不快乐的生活呢？就因了这张纸条，语文老师就开始格外注意和关注她，从此之后她便再也不得安宁。加上青春期的敏感懵懂和无助，重点高中求学的她，成绩由优秀到一落千丈，不得已便辍学了，离开校园呆在家中的日子，他仍没还她安宁，村上门前的那条小路，因了他的频频造访而显得愈发明亮。终于，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在家人的百般阻挠和劝说里没有回头，在十七岁的雨水纷纷的季节里，做了语文老师的小小新娘。没多久，儿子也来到世间，陪伴她孤单寂寞的心灵，她和儿子一同生活成长长大，无论是生理年龄还是心智上。

走进婚姻生活，她才知道他们的个性差异有多大。她热情善良，待人诚恳心无芥蒂，他呢，孤癖多疑又自闭自卑。比如如果他家的钥匙不小心弄丢了一串，那麽其他的几串便也得作废，家里的大小门锁都得换成新的，因为他担心别人捡到钥匙后会不告而入。他还会因为校长的决策不合他的观点，而和自己的顶头上司大吵大闹，弄得满校风雨人人皆知。而每次家里来的客人走了之后，他会用水一遍又一遍的冲洗家里的沙发。还整天疑神疑鬼说别人都在算计他……这样的事情不枚盛举，生活久了，冲突便一次又一次的发生，争吵甚至大打出手，瘦弱的她衣服被撕烂过，头发被扯掉过，因为年轻和气盛谁也不肯让谁，而每一次冲突之后，她都独自吞下泪水，整理好衣妆，从未回娘家哭诉，让深爱她的父母知晓。生活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不忍他们为自己难过牵肠。多少次也考虑离婚的事，可她明白以他的个性，想离婚是件不可能的事，她即使倘若不辞而别离家出走，他也会疯了似的满世界去找她，以他的偏激，他也不会让她的家人安宁甚至安全，她主要是放不下父母亲人，担心他们受到伤害，她欠父母的太多……他离不开她，可又不能让她幸福快乐。她说她恨到极点，甚至希望他突然间得了绝症死掉，一切才能解脱。我多少次在她绝望的泪水和绝望的目光里，心疼无助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她说她今生注定是这个人的殉葬品，注定不会拥有幸福的生活。

在他们磕磕碰碰的柴米油盐里，孩子渐渐长大上了中学，而她也慢慢成长进入了生命中的三十岁，因为娇小，她看起来还像个女孩子，而大她八岁的他则因为天生的少白头，刚四十多岁看起来却苍老的多，她在校园开了一个小书店，前去租书买书的学生不知内情，总把她误当成他的女儿。同时他还在管理着女生宿舍，伴随着经济的宽裕，他们的婚姻也进入了相对平和期，但她从心底里仍难以接纳他，只是将就他，貌合神离的同他过着。她总觉得他们本不该是一路人，有太多做人原则上的分歧和不和。

二

不久，学校里新分来两男一女三个年轻的大学生，就分别住在他家隔壁，熟悉之后经常邀请她一块唱歌聊天打牌，晚上有时还一块出去吃夜宵喝啤酒。她经常告诉我说，他们在一起玩的很开心快乐，找回了久违的被遗忘的青春的感觉。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滑过，其中的一个男孩子同那个女孩子谈起了恋爱，但他们四个在一起仍然无拘无束，欢乐开怀。

夏天的一天晚上，月光如水，凉风习习，路边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此起彼伏的低吟浅唱。他们又相约出去吃烧烤，在一片湖光山色里，灯光旖旎，花树错落有致，游玩散步的人络绎不绝，真可谓好山好水好朋友。两个男人醉心于这美丽动人夜色氤氲的夜晚，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喝了不少啤酒都醉了，女孩子骑了自行车带着自己的男朋友先走了，剩下她也用自行车载着另一个男孩回学校，几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很熟悉了。行至半路，那男孩突然从身后拥住她，浑身颤抖的说他喜欢她，是由来已久，因为当年在这里上高中时，就对和语文老师在一起极不协调的她，有种莫名的或者叫做暗恋的情愫。而他今晚，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当时一下子懵了，正在行走的自行车亦差一点摔倒，失去控制。她慌得心跳如鼓，不知所措。一个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恋爱的女子，在突然而至的爱情面前，是无法抵挡，无法免疫的。此时，天上飘来几朵洁白温柔的云，月亮显得分外朦胧，让人迷离，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梦中。

回到家里，一夜辗转一夜难眠。第二天，面对他的询问的眼神，她不敢直视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灼人的目光。她艰难地告诉他要清醒，她结过婚生过孩子，更重要的是他才二十四岁，而她呢，也整整比他大了八岁，说话时，她的语气低低的，好软弱。而他坚定的说，他不在乎。而且他的父母年龄大了，也管不了他，他要带着她去天涯海角，他要同她结婚，只要她愿意，今生，他要定了她。面对他执着不弃的眼神，那一段时间，有谁知道，她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狂乱煎熬和挣扎，最后，她终于一个人，悄悄地下定了决心，拿下了主意。当她告诉我她的打算时，我是坚决的给她泼冷水，不同意。对她说我是旁观者清，因为年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尤其是女方比男方大那么多，在中国这样的社会里，怎会长久？还有她那个已念了初三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她竟然很坚决的说，她已管不了那么多，她这次要为自己真正的考虑一次，她说我是唯一的知情人，但她亦没有告诉我她要奔向哪里。

眼看暑假即将来临，她便悄悄的做好了准备，给语文老师留了封长长的信，告诉他她要出去打工，短期内不会回来，让他别去找她。然后收拾好行李，关了手机，不辞而别，飞蛾投火一般，坚决而决绝。

那个假期，语文老师无处找她，便频频的讨扰我造访我，那个原本不让人同情的男人，在我眼里一下子变得无辜又可怜，两鬓好似隐约又洒新霜，看上去沧桑了好多，越发显得不堪憔悴。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手机骤响，来电显示着她的号码，我惴惴不安的按下那个绿色的键，电话里传来的是她的痛哭失声，而她，是在返回的列车上。

原来，两个人到了南方的那座城市，便租了房子住了下来，也开始准备找工作。而男孩的姐姐，也正好在那个城市生活，见了她之后便开始拼命的反对，阻挠，又是结过婚又是年龄这些很现实，每个人都会想到的无法回避的问题，那男孩刚开始还跟她在一起，而后便以找工作为由，住到他的姐姐家，不再见她，她打电话哭询问他，数次之后，他便连她的电话也不接了。想象不出，亦不知道当时的她，又是有着怎样的绝望和难过？她为了爱情千里迢迢，追随着他，为他奉献了她的全部身心，本想真情伴真心，而今美丽的梦想幻灭化为泡影，沦落到眼下的孤苦无助，又是谁的错？

而她悲戚地向我诉说这一切时，我告诉她说这是一个始乱终弃的男人，不值得为他伤心流泪，不值得为他回首难过。而痴心的她，竟然把这一切责任，都归咎于他的姐姐，说他是逼不得已，身不由己，说他是何等的喜欢着她。唉，旁观者如我，倘若一个男子真的用心用情的爱一个女子，他又怎忍心她遭受一丝丝的风寒冷遇和冷落？怎舍得让她受到哪怕是一点点的伤心和伤害？自古多情空遗恨，痴情女子负心汉。

新学期即将开始，而那个曾经信誓旦旦，邀她私奔的男人；那个曾海誓山盟，表白要娶了她要跟她天长地久的男人；那个曾无限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说要跟她一辈子不离不弃的男人；那个曾一度情深款款让她芳心摇曳，而最终又无情的让她心房的大厦，轰然绝望摧毁倒塌的男人，如今，竟又重新回到校园，准备上班。再见她时，除了无言，他竟然能坦然的面对她，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天天拼命地偷偷地哭，同时在多疑的语文老师面前，还得掩饰，滴水不露。但语文老师说，她绝对有事情在隐瞒着他，因为她举止反常，老是失神发呆忆怔，眼睛盯住一个地方，半天不会动。终于，他没有声响的拿了她的身份证去，打印了她的手机通话清单，又根据一些迹象，把事情猜个大半。然后找机会在校园里，把那个给他带来深深耻辱地男人，狠狠的揍了一顿，而后迅速的调离了这个令他丢尽颜面，让他伤心的地方。

三

经过这件事，她的心变得更加游离了语文老师，甚至她不能容忍他近她的身。几个月后，我从别人那里辗转得知，那个负心男已同本校一女老师订了婚。便毫不犹豫地，将这消息告诉了她，目的是让她死心，过上正常的生活。电话里，她又一次痛哭，说怎么可能，他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老师的呀。由来只闻新人笑，有谁听得旧人哭？终于，她还是走不出自己内心的煎熬和折磨，对语文老师说她想去南方打工。语文老师也许是伤心，也许是有点累了，这一次，他竟然是没犹豫的放手让她去了，还说是让她思苦忆甜。

到了南方她才发现，在婚姻围城里被关了十几年的她，如金丝雀一般早已失去了翱翔蓝天的能力，尽管如此，她仍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一没文凭，二没技术，她和其他文化素质很低的女子一样，从工厂的最底层做起。她说打工的日子里，她从未想念过语文老师，在梦里也从未有和他接吻拥抱亲热之类，即使梦到了也是在和他狠狠地打架……偶尔想念儿子，她会往家寄一点钱，收到钱的语文老师便会欣喜若狂，也许他觉得，那是她的感情开始回归了罢。

在工厂里做了两年工，最后她又经人介绍，去了上海做保姆。在那个很有钱的人家里，她买菜做饭洗衣搞卫生，照顾主人家的刚一岁多的小孩子，每天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一样，要做十六七个钟头的工作，并且几乎是一刻也不得清闲。而且在那个很有学识，几乎同龄的女主人眼里，她就是个下人，就该吃不好的饭菜，做很累的活，而没有同情友谊理解，这些人性化的东西。曾几何时，她开始前所未有的想念自己的那个曾经想要远远逃离，一度风雨飘摇的家。她对我说，她真的感到好孤独，是深入骨髓的无法赶走和摆脱的凄凉，和揪心难耐的孤单，而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过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真的不想再漂泊流浪下去了，那个人（语文老师）再不堪，可是，他是这世界上唯一能永远接纳她，让她安心的所在。

做了两个月的保姆，她终于如迷途知返的羔羊，开始回家，在车站下了车，便远远地看见语文老师正扶着摩托车，热切急切的等她……

前一阵子她发短信告诉我，她不再同语文老师生气，而语文老师也进步改变了很多，她现在生活得很快乐。并且，她在超市里找了一份销售化妆品的工作，缘于她工作的很努力，薪水也在不停的涨，还有，他们的儿子，也如愿以偿，在十七岁的年华里，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我的心，于一霎那间，便溢满了一种叫做欣慰和感动的东西，她终于慢慢成长，破茧成蝶，拥有了一个小女人正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