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老莫还乡

游游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9-01 13:21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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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文字流畅,内心描写细腻,把在外的游子思念亲人,思念家乡的那颗拳拳的心表现得淋漓尽致。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我们一直在故乡的瞩望里,在故乡的思念里,与故乡同在。

我的故乡,曾诞生了那么多我依恋的人,其中最使我难忘的是我的奶奶。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壮实而温暖。刚出生之后不久的我,就常常被她抱在怀里,倾听着虫鸣和麻将声入睡。原来在我小时候起她就很喜欢打麻将了。但小时候我听着她那噼啪搓麻将的声音竟不觉得厌烦,兀自睡我自己的觉,而且睡得很香甜。暖风荡漾着树叶飘落,也让奶奶身上的气息包围了我,很踏实很温暖。

她今年已经七十多了吧。多年之后我再见到她时,我发现她已经变得那么矮小了,她的头发已经泛出霜花了。我没有再碰她的双手,我不知道那手是不是还像当年那么温暖。我看着她的眼角,那一丝丝的皱纹如同细小的针一样,扎得我的心疼。她是真的老了。年岁不饶人,时光已悄悄在她的面庞和躯壳甚至灵魂里都留下深深的烙印。这烙印是如此鲜明。可是她并不那么介意,或者她早已经就看得透了,看得开了。

记得小时候家门前有棵桑树。夏天结出许多的桑果,还有白白胖胖的蚕儿们在树下吊着白色的丝懒散地乘凉。虽然那些小蚕儿很是善良可爱而且不会伤人,可小时候的我仍然对虫儿们怀着恐惧心理。奶奶就拿着盆放在树下,等桑果熟透了,自己落到盆里,就省得我要冲进“蚕阵”里去摘那些桑果。那些熟得发紫黑的桑果被洗净之后,泛着点点透明的水光,酸酸甜甜。我常吃得牙齿都沾着甜汁液。那些桑果是幼年时奶奶“摘”下的甜美的果实,至今在我的记忆里泛着美丽的涟漪。

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是所有村庄里的人最繁忙的时候。母亲、奶奶就会忙着蒸出许许多多馒头和包子,包子馅的材料很多,鲜肉的、红枣的、豇豆的……零零总总。我不明白为什么奶奶对这些包子如此热爱,总会蒸出一大篾一大篾的,往往是在过了年之后再过几个星期,我们才能完全把这些包子们完全消灭掉。在泛白的蒸气里,奶奶的手显得格外灵巧,奶奶的额头时常会沾上点点细密的汗珠,晶莹得如同颗颗珍珠。寒冷的冬季里,捧着一个包子,像捧着一颗灼热的心,暖到肺腑里。吃年饭时整个村庄似乎争相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热热闹闹的,若是和奶奶母亲等等亲友在一起,只会觉得那声音是如此悦耳喜庆如同赞美。而多年后我在城市里,住在高高的楼层上过年,常常是隔了老远听见鞭炮声,有时做着作业听着歌看着电视也突然响起一阵,尖锐得刺破耳膜,惹人心烦,已经完全失去了喜庆的味道。

对于奶奶,可怜的我只剩下这么点微薄的记忆。回忆总是零散得如同碎片,但那份渗透进骨髓的却是深深的依恋。

我在五年级搬到城市,走的那天,我是带着几分热切和盼望的心情的。也许是因为小,竟然对故乡没有过多的不舍。在船上静静看着故乡离我远去,我心里在想,难道我就这样离开了它么,下次回来又会是什么时候?然后是在快上大学的某一天我才偶然听哥哥提起,说我走的那一天奶奶因为害怕自己想我们去和众人打麻将,然后就突然伏在麻将桌上哭了起来。她居然那么傻,那么喜欢隐瞒自己的感触。在村庄里出生的人就是这么朴实,我的奶奶活了一辈子,这个习惯也就跟了她一辈子。

记忆飘散,我只记得奶奶曾经开过一家豆腐坊,所以每天早上她都会磨好满满一碗豆浆给我喝,冬季清晨里一碗甘甜的豆浆,能捂热我整个童年;我只记得她有段时间售卖货品时都是我陪着她推着小车到处卖货,老老的足迹和小小的足迹都是那么美丽;我只记得每到冬天她都会用她暖热的大掌暖热我僵冷的小手,她的身上都似乎是阳光的气息……我可怜的奶奶,她是善良的温暖的人啊,而在我们离开她之后,她又会变得多么孤单呢。

上一次回家乡,是因为爷爷生病。他躺在床上,哭得到处都是眼泪。他已经看不见了,看不见眼前他的儿子和儿媳,看不见他那长大的孙女悲伤的眼睛。他的双腿已经乌黑了,失去了知觉,难以行走。或许是知道自己的这条老命活不长久了吧,他竟会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得哭,说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我,没有做过什么。他嘴里还念念着老革命时期那些零碎的事情。我望着他,好像望见了老人们心底那些愧悔和不安,或者还有担忧和焦虑。奶奶那时候就坐在爷爷身边,她没有说什么,可是我看见她眼睛里盈盈的泪花。

现在的爷爷奶奶还在我的故乡里度着有些孤独的岁月。或许,还是在瞩望着城市中的我。每每当我在城市中感觉到孤独和无人理解时,我都会想到他们。他们已和村庄融成一体,共同那个在遥远的地方守护着我,因此,我会很幸福。人的一生不管行走的哪儿,其实都活在故乡的瞩望中。任是语言甚至生活习惯全盘改变,这瞩望还是那么根深蒂固。

犹记古诗中一句“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未老,莫还乡。还因为,不必回乡,我们一直在故乡的瞩望里,在故乡的思念里,与故乡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