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父亲

泥燕逐浪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9-01 13:13 责任编辑:帅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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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父亲的一生,蒙受了冤屈,演绎出了一幕悲剧,令人锥心之痛。作者笔法老到,文字娴熟,情真意切,事例生动,感人肺腑。欣赏!

父亲之死

人们常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水。于我而言,母爱殷殷脯雏的那份慈爱,那份柔情,像汩汩清泉,像缕缕惠风,让我受益终身,回味无穷。为这份执著的母爱,在下在《怀念母亲》中曾作了不尽的倾述。而对于给人以坚强,予人以大山般庇护的父爱来说,于我而言,却是模糊的,朦胧的,仅有一些依稀的记忆。

而把这依稀的记忆述诸笔下时,又有不寒而栗之感,肝肠寸断之痛。就这依稀记忆中最清晰的一页,要翻回倒“文革”中最黑暗的那一年,即阴霾将褪,曙光初露的一九七六年。父亲在这一年的七月自戕了,在这个黎明前恶雾浓烈,星光惨淡的时段,在悲愤、绝望、万念俱灰的状态下,用投湖自溺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六十余年的生命旅程。

在那个风雨如磐的夜晚,当我带着两名好友,开着我所工作的单位—红联社汽车队的“58–1”牌三轮汽车,赶到富乐山商业局农场时,在位于农场中心约五、六亩水面的草地上,看见了仰面朝天,一身僵硬的父亲。其时,夜黑如墨,黑黝黝的湖水犹如一缸浓绿的酱汁,让人一望而生滞重之感,秋风冷雨,无声地抽打着父亲那枯白的短发,水洷洷的衣裤,抱在胸前僵硬的双臂,还有从鼻孔中淌出的丝丝血水。所幸的是,父亲双眼紧闭,表情安详。看来他是决心已下,尽快脱离这人间苦海,毅然奔赴关山泉台,一了百了了。

还好,父亲以一个“历史反革命份子”的身份,选择这样的死,按当时的说法,无疑是自绝于社会,自绝于人民。但最后商业局在对其盖棺定论时,向我们宣布的是“非正常死亡”,并答应了我的要求,在商业系统给小妹安排了工作。

父亲为什么要死?而且是投湖自溺呢?须知,他出生于湖南洞庭湖边,是渔民的后代,有一身好水性,为什么选择溺水自戕呢?在把父亲送进火化炉后的第七天,病入膏肓的母亲也在焦虑、哀怨、愁苦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看着母亲那削瘦枯黄的病脸,那蓬草般干涩的枯发,我忽然有所感悟,父亲是眼看母亲不久人世,自己而已六十高龄,仍在农场像牲口一样劳作,暮年丧妻,老来无伴,对他将是何等的凄惶!于是乎,由无望而绝望,先行一步,在漫漫黄泉路上等待母亲。这可以从小妹的回忆中得到证实,在父亲的投湖的当天,从农场回家的他掏出身上所有的余钱,在集市上买了几斤黄鳝,还破例打了半斤酒,要小妹做给他吃。不知就里的小妹还顶撞了他几句,意思是母亲病得不轻,你还只晓得吃。黄鳝烧好后,小妹就上班打零工去了。父亲和母亲是否共享了这最后一餐美味,我无从得知,据我推测,病入沉疴的母亲当时已饮食难咽,再美味的珍馐都无法引发她的食欲,父亲肯定是举杯茫然,在凄凉、辛酸中吞咽下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顿饭菜,一杯苦酒。但在吃饭时跟母亲交谈了些什么,却不得而知。但是,父亲肯定有所暗示,母亲也心领神会。这从父亲死后,母亲最后苟延残喘的几天里,她神智清醒问老头子时,我们无以为答,可以看出她万念俱灰的表情,而又一再发问,妹儿(小妹乳名)工作解决了没有,可知,她老人家已猜到父亲已远离人世,在奈何桥上向她频频招手。耳鬓厮守三十余年的父母亲,难道真的有第六感觉冥冥相通吗?

父亲变态

在我成年后的记忆里,本来就脾气刚烈的父亲变得更加执拗,暴戾。尤其是六三年“小四清”,被褫夺饮食公司甜食店会计职务,发配到商业局富乐山农场充作苦役后,上述这些脾气在他身上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每次从农场回家时,搭在肩上的架子车背襻和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衣裤极不相称,光秃秃的脑袋白色的毛桩依稀可见,一双不大的眼睛透出冷漠和严厉,一身农民装束,遮不住桀骜不训的书卷气。这从他来去匆匆出入我家院子,从不和人打招呼,旁若无人的状态可以看出。

他内心极度自尊,但因“历史反革命份子”的帽子,把他从“劳心者”阶层清洗,进入农场“劳力者”行列,每天要拉着架子车,车上载着一硕大木桶,从荒芜的富乐山,沿羊肠小道,徒步拉车到城内各饮食店装潲水,再把这恶臭的油水拉回富乐山,其间,翻越富乐山梁几个陡坡时,要双腿着力拄地,上身要弯曲成九十度,靠肩上的背襻牵引着这一车猪饲料,犹如一匹马一头牛,用浑身所有的气力将这一车潲水运回农场,每天一趟往返,这牲口式的劳作消耗着他渐衰的体能,消褪着他满腹的书卷之气。由自尊而自卑,由自卑而易于暴怒,近于变态。

记得“文革”中的一次春节,其时我已下乡。在阖家团聚的日子里,理应喜气祥和,加之大姐一家也从成都归来,两间破屋三张床顿时挤得满当当的。每晚歇息时,大姐家人一张床,母亲和小妹一张床,我就睡在屋角用一张竹板悬空,用绳索固定在屋梁上的吊床上。父亲当天下午从农场回家(在当时的政治气候下,像父亲这种身份的人没有节假日,特别在国庆、春节间,都要圈禁在单位),饭后,一直对父亲冷漠的母亲要父亲到外面去住旅馆,理由是家里三张床安顿不下。父亲立即暴跳如雷,两只小眼睛透出狰狞寒光,怒不可遏地低声吼道,这是我的家,你要把我撵到那里去!我就是要住。说完,脸脚不洗,就爬上了我的吊床。面对一生相伴的女人,父亲第一次咆哮了。我无言以对,全家人更是沉默不语。我只得在家里的马扎上僵冻了一夜,父亲所睡的吊床也吱嘎了一夜。

翌日凌晨,在灰扑扑厚朦朦的雾气中,在透骨冰凉的寒气里,父亲咳咳耸耸地爬起来,摸摸索索从破旧大衣里掏出一方污渍的手帕,从里面拿出黑糊糊的叶子烟,点燃后自顾自的推开家门,漠然向晨雾中走去。

还是母亲心软,连忙在厨房拣了几样煮熟的腊肉,又拿了一封米花糖,示意我给父亲送去。在湿漉漉冰凉凉的雾气里,我无言的将这些东西递给父亲时,看得见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特别是嘴皮上那几根白得发亮的白胡渣。父亲叹了口气,既痛苦又无奈的说,我晓得是我的身份连累了你们三娘母,你下乡几年了还进不到城,你妈在街道工业做了那们多年还转不到正,你妹妹这们大了也找不到工作,都是因为我。说着,他猛吸一口烟,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冷冷吐出这样一句惊心动魄的话语,那年子在南京飞机票都发下来了,是你妈带到你姐姐跪到我面前,我才把飞机票退了,跟你妈到绵阳来的,不回这里,那有你和妹儿呵。

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回味着父亲撂下的那一句狠话。我顿感从脚底直生一股寒气,奔贯脑门,整个身体彷佛掉进了冰河雪窟,感觉到透心的凉,透身的冷,天哪,父亲对现实社会的愤懑,对我们一家人命运的悲叹竟到了如此程度。父亲发自肺腑的呐喊也引起我的共鸣,残酷的阶级斗争啊,你向父亲清算得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还要株连到我和小妹这一代生长在红旗下的青少年?还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也不放过呢?

父亲自述

我是这样知道父亲的历史问题的。

那是一九六三年,我上初中的第二个礼拜。周末回家,母亲眼睛红红的,神情戚然告诉我,你父亲下放农场劳动了;我急切的问,他搞了贪污,还是有其它啥子;母亲幽幽的答道,还不是原来那些历史问题。我无言以对。

父亲的历史问题我孩提时就有所闻。大慨小学二年级时,一天下午放学后,我的班主任朱老师(这是一位善良的知识份子)在家里和我母亲促膝交谈,声音很小。我向老师问好后,就在前屋做作业。过一会儿,朱老师红着眼睛出来,摸着我的头说,你爸爸在县里接受审查,你要听话,莫惹妈妈生气。虽是孩童的我,还是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家里少了父亲,就没了经济来源,我还怎么读书,我立马紧张起来,随即冲进里屋问母亲,爸爸到底做了啥子事?母亲泪眼婆娑的回答我,还不是解放前那些事,要他交代有莫得血债。

母亲见我怔怔地,连忙把门关上,到里间屋拿出一个黑壳笔记本,一叠发黄的照片,递给我说,看了把它藏好。说完,上班去了。

照片虽然发黄,但张张都很厚实,而且是绸面的。看得出来,照象者当时的经济条件不错。这一张是父亲的工作照,背景是重庆朝天门码头,父亲头戴博士呢帽,身披呢子大衣(这件呢大衣父亲现在还在穿),手持文明棍,腋窝夹着一只公文包,江风掀起大衣的一角,显得很潇洒;这一张是父母两人在新婚蜜月间的生活照,母亲烫着时髦的卷发,描眉画唇,耳环项链衬托得丰姿绰约,父亲则西装革履,一幅绅士派头;还有一张是父亲一身夏季戎装,短衣短裤,头戴船形帽,脚缠绑腿,脚下放着一挺机关枪,背景是一片丛林……看来父亲在解放前的生活很风光,母亲也是一个富家太太的形象,但父亲的戎装形象却让我空前紧张起来,难道他真的有血债?!

我屏声静息地打开笔记本,“我的自述”四个飘逸、潇洒的钢笔行书呈现在眼前,父亲的历史在我面前袒露无遗。

吾名李志燊,欣逢新社会,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更名李自新也。对父亲原名的“燊”字,我尚不认识,连忙查字典,字典的释义是“炽盛”之意。由名而思及人,父亲性格中的刚烈、暴躁就易于理解了。

更名后的李自新对自己的历史娓娓道来:

余于本世纪初落草于潇湘洞庭湖畔一渔民家庭,嘤嘤待哺之时,慈父见背,宜人他乡。当此之时,余尚总角,孤苦伶仃,茕茕四望,饥无菜羹之餐,渴无桨水之饮,何其悲也!赖祠堂叔公作主,余始过继于殷实之户,遂衣食无忧。然螟蛉子终无骨肉之亲,故总角时就亲事稼穑,春种秋收,领酷暑炎天之厉,经严冬寒霜之凛。幸余家傍洞庭湖,千年水乡,万顷碧波,荷花无涯,余黄牙之年就能畅享《岳阳楼记》中“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之盛景;其“气吞云梦泽,波撼岳阳楼”的雄阔大气,又让余折服于这天生灵物的博大、豪放;家乡的灵山秀水予余以放达,潇湘的曾国藩大师、左宗堂儒帅更让余心向往之,虽身居草泽山野,未敢忘“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这一先贤圣言。

继父无嗣,望余延续烹祀,抱数亩薄田,困一方水塘,终身为田舍郎。故倾其赀财,延请塾师,发蒙开窍。余遂学海畅游,束发之时,毕业于长沙第一师范学校,适逢抗日战争前夜。

学成归乡,慕宗悫之长风,欲一展凌云之志。无奈继父愚悖,期余承继家业,强命余与富家三寸金莲完婚,为他延续香火,终其一生,余死命抗争,继父严词呵斥,余终不从命,继父睚眦必报,将余逐出家门。

幸当地士绅青眼,延余于汉寿县立学堂任教。余遂执教鞭,独步三尺讲台,授稚稚幼童发蒙。在向其讲授“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时,又痛述西方列强瓜分中华之“火烧圆明园”,败师辱国的“甲午海战”,还盛赞国父毕其一生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执教一载,余游洞庭、登君山,访文正公圣迹,寻左帅之青冢,又一次萌发辛稼轩长歌仗剑之雄志,祖逖闻鸡起舞之风流,遂生投笔从戎,建功立业之宏愿。

时逢倭寇戮我中华,残我黔首,余仗剑出乡,辗转江汉,投奔国民政府,因余些许才学,被荐至陪都国府直属“中央统计部”任一科员。从兹,余天天劳形于案牍,舒张十指,拨弄算盘,统计着海外、国内输送的各种抗战物资;日日奔走于朝天门,现场查验枪械弹药,大米白面,全身心投入驱倭之伟业。

许是红线沉沉,千里有缘。因工作之需,余常押送后勤物资至孤儿保育院,邂逅了充任保育员的四川绵阳廖家女,卿虽豆蔻不再,还育有一小女,却风姿绰约,而无脂粉之腻,实实一良家妇人也。余遂一见恨晚,终成伉俪。

新婚燕尔之际,域外缅甸吃紧,国府上下动员,招募远征健儿,余热血沸腾,爱妻深明大义,余遂戎装在身,阵列于泸州集训,半载有余,缅甸败师,远征军解散,余又奉调回“中央统计部”任职。

在泸州军训半载,余曾口占一诀:“别妻仗剑金柝响,男儿不恋温柔乡。斩却黄龙朝天阙,敢笑郦生不刀枪。”半载军旅生涯,晨操暮练,实为余一生之亮点,虽未沙场喋血,但余以血肉之躯践行着“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的先贤圣言,在华夏危亡之际,义无反顾地祖荆卿之勇,仿夏生之义,报效祖国,余愿足矣。

八年艰难,玉汝于成。胜利骤至,贪欲膨胀,“五子登科”,令人太息。余痛苦、彷徨,惆怅之余诉诸笔端,作小品文两篇“流浪在十字街头”,“我心中的明灯”,不佞被“新华日报”刊用,乃遣信使暗晤,约余至红岩村晋见。余反复良久,终因党锢森严,错失良机。

随国府返都南京后,内战又起,民不聊生,余甚茫然。国民党溃退时,计划余孤身随迁台湾,奈廖性妻女苦恳,遂远徙千里,回归廖妻故乡。幸国府仁心尚存,临行时遗我不菲之遣返费—金条数根。

乔迁左绵后,圣朝出世,革故鼎新。余倾心于布衣领袖德披四海,爱民如赤子,扫污泥浊水的煌煌新政,于大军进城后第二天,到军管会登记了自己的身份,并上交了金条。感谢共产党海纳百川之大度,视余之特长安排到城区“四友饭店”任职会计。值此四海同心,风调雨顺的太平盛世,余与廖妻生儿育女,长子李海燕,寓高尔基之意,望其成才,报效国家;次女李梅,喻其冰清玉洁,为良家碧玉,里巷之贤媛矣。

躬逢盛世,余欣喜若狂。共产党于余恩同再造,余决心洗心革面,投身于浪沧之水,荡涤污垢,改造思想,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为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时代奉献余余年绵薄之力。

李志新顿首

一九五八年

这就是父亲前半生的历史。看得出,这是一个国民党政府一个小官吏的心声,这心声是真实的,也是坦诚的,更是直白的老实话。但是,父亲错过了历史的青睐,他也就注定要经历后半生的悲剧。

父亲率真

父亲的前半生在我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因而,孩提时与父亲发生的点滴琐事,也就从这记忆的老片库中,一页页的扑面而来:

那是一段春风拂面的日子,那是一段春辉融融的日子,那是一段万物复苏的日子,那是一段天人合一,万象更新的日子。在那段百年难遇的宝贵辰光里,儿童时代的趣闻逸事,宛如一串串珍珠,久久留存在记忆深处,至今把玩起来,仍觉得晶亮闪烁,熠熠生辉,缕缕温馨,余香在心。

曾记得,行年三岁呀呀学语时,父亲把白纸板剪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样,饱蘸浓墨,用楷书恭正地在上面写着“天、地、人”等笔构简单的汉字,拖着他那浓厚的湖南腔,教我发音认字;待我认得一百多个汉字后,父亲又将那些字码神奇的组合起来,将它变成李白“床前明月光”等五言词组,并像古代戏文中那些憨秀才,作摇头晃脑,手舞脚蹈状,又念又唱的吟诵起来,其抑扬顿挫,其平仄转换,其琅琅上口,如徐徐和风,汩汩清泉,吹拂着我洞开的心扉,滋润着我稚嫩的心田,在我混沌初开,白纸般的心灵深处书写着“中国”这两个大字,在唐诗宋词中领略着祖国母亲的风韵,使我感觉到她是那么华贵,那么高雅,那么秀色撩人,那么雄伟壮阔,那么大气蓬勃……。

又记得,在我启蒙授业的小学一年级,老师发动我们每人捐献几本小人书,建立一个小图书室。老师一声号令,稚童纷纷回家搜索,一时间,竟上交百余本之多。因我在此次捐献中出书最多,老师遂命我为图书管理员。这是我步入人生的第一个“官”。一股巨大的荣誉感促使我要把这批图书管好。在老师的指导下,我把这批图书登记造册,在制作借阅卡时,我突发奇想,父亲就职的饭馆有一种竹板小方块,长半寸许,宽约两分,叫“饭牌、菜牌”。这是五十年代绵阳县城饭馆做生意时,由饭馆堂倌发给食客做为饭后结帐的凭据,其情其景还清晰可述:

食客进入饭馆时,胸前挂一大白布围腰,肩上搭一大白毛巾的堂倌,马上快步趋前,嘴里打着哈哈,躬身问道:欢迎光临,客官要用啥子?又连忙取下肩上毛巾,象征性地拂拭桌椅,待对方点菜后,即长声么么的向厨房吼道:凉拌耳叶一盘,多浇红油!公保鸡丁一个,要化渣!随即,从胸前围腰大口袋里掏出这些黄灿灿的小竹板,再挑选出用红漆书写着菜名中的一块,放在食客面前,待食客饭后,凭这种小竹块结帐付钱。于是乎,这种小竹块就称为“菜筹”。

我向老师推荐用这种菜筹来做图书借阅卡,理由是可将书名写在小竹板上,挂在教室后面的墙壁上,以便同学借阅时一览无余地看清全部书名,好有所选择。并自告奋勇对老师打保票,这件事包在我身上,爸爸在饭馆里当会计,找他要。

当我兴高采烈到饭馆找到父亲索要菜筹时,不料父亲脸一沉,扳起面孔训斥道,你这娃儿好不懂事,这是公家的东西,能随便拿么?想起在老师面前夸下的海口,在同学那里颜面全无,我委屈得哭了,抓着父亲衣襟,奶声奶气的哭嚎起来,我就要,我就要!

父亲铁青着脸把我带回家,向母亲数落着我。母亲好像知道了父亲的难处,把我揽在怀里,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说道,娃儿,公家的东西拿不得,这个礼拜天我带你到乡下去砍竹子,自己做。

整个下午我在课堂上都是无精打采地,心里还十分忐忑,并多次躲过老师询问的目光,一股践诺不然的羞辱感使我在教室内抬不起头来。最后一堂下课铃叮当作响时,父亲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怀里兜着一大包黄灿灿的小竹牌,笑眯眯地看着我。接下来是老师对父亲的感谢,和父亲在教室里用工整的毛笔字往竹板上填写书名,看着父亲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老师啧啧称赞道,多好的一手毛笔字啊,海燕,好生向你爸爸学习。

夜阑灯灿时,父亲在饭桌上夹起一块肉放进我碗中,满面慈笑,你们这个图书室搞得好,学知识不全在课本上,课余时多看一些图书也能增加知识,学校好,老师好,孺子可教也。

在我童心混沌时,父亲在这番话至今记忆犹新。就是这番话,使我至今保持着阅读的好习惯。阅读,使我超然物外;阅读,使我远离物欲的铜臭;阅读,使我不齿于人性中的尔虞我诈;阅读,使我在大千世界中去寻找真、善、美;阅读,使我在知识的海洋里,去寻觅一块属于自己彼岸的心灵港湾。

还记得,在“天灾加人祸”的年代,吃饱肚子的本能驱使父亲脱下胸前插着两支钢笔的中山装,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白土布汗褂,带着尚未束发的我,在后院空弃的场地上挥锄垦荒。少年时在湖南洞庭湖畔辛勤劳作的农家伢子,越江汉,涉巴蜀,竟出现于四川绵阳长兴街小院一角的空地上,当年的农家伢子已历岁月沧桑而进入迟暮之年。

记得那正是火辣辣的三伏天,父亲脚穿草鞋,挽着裤腿,敞着汗褂,露出虽然干瘪倒还强健的胸脯,举着锄头,啃吃啃吃地挖掘冒着暑热气息的土块。我则跟在父亲身后,用特制的小钉耙将仰面朝天的土块捣碎。暴烈的骄阳很快将我们裸露在外的皮肤炙烤得通红,而这被紫外线灼伤的皮肤经过咸滞汗水的浸泡,马上就变成闪着光泽的酱油色。

父亲一边翻地,一边躬身将地里的砖头瓦块拾掇出来,并抱怨道:还是我们洞庭湖的土质好,我在你这们大岁数时,在湖边开荒种菜,一锄头下去要挖多大一坨泥巴,湿漉漉的,种啥子菜都长得好,不像这四川,土质这们硬。

夕阳西下的时候,望着两畦平整好的菜地,父亲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魇。在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向水井冲凉时,父亲意味深长的对我说:今天开荒种菜,是为了生活,也通过这种劳动让你体会‘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意义,不要看不起劳动,看不起劳动人,看不起种庄稼的农民,不要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

这一个夏天的劳动使我终身受益匪浅。父亲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告诫时时警策着我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保持着不怕吃苦,不怕劳累,不鄙弃劳动,勇于参加劳动的良好品格。并始终对推车引桨者流的劳动人怀着一丝深深地敬意。正是劳动,使我们人类从野蛮、蒙昧走来;正是劳动,使我们人类强健了体魄,迸发出智慧;正是劳动,使我们人类与大自然抗争,改天换地;正是劳动,使我们人类成为万物之灵!

再记得,父亲对我唯一的一次武力教训,不是用老拳,而是用竹尺掌手心。

大约五岁时,正值深秋。母亲为父亲编织了一件棕色毛衣,已经完工,计划在领口缝制一条拉链,好使父亲每天在穿、脱这件毛衣时,借助拉链开合的功能,使头部顺利钻出紧窄的领口,后以拉链闭合的功能将领口闭合,以阻隔寒气从领口袭入胸部。而亮晶晶的拉链竖立在颈部,还有一种非常好的装饰效果。

从幼儿园放学回家后,我就坐在妈妈旁边,翻出父亲为我启蒙,书写着有简单汉字的小纸板。见妈妈去厨房了,好奇的童心驱使我从毛衣上拿起拉链玩耍起来。在刷刷刷的响声之中,金晃晃的拉链在我的小手上时而一分为二,眨眼又合而为一,正玩得尽兴时,拉链卡在中间不动了,向上拉不行,往下扯又不动,我知道惹祸了,连忙把拉链塞进毛衣,按捺着从心底升起的恐惧感,装模作样地拿起小纸板,琅琅上口的念着每一个汉字。

恰好此时父亲下班回家,看见桌上崭新的毛衣,一脸喜色的拿起来贴身比试着,而此时被我耍坏的拉链掉在了地上,父亲捡起拉链赞叹不绝,顺势在手中把玩起来,当发现拉链发卡,立马就气急败坏地向厨房里的母亲喊道,这个拉链是那们回事?母亲从父亲手中接过拉链,拨弄了几下,皱眉道,刚才还好好的,是那个把它整烂了!说完,板起脸看着我。我强作镇静,仍然一声一腔的读着字板上的发音,只不过由刚才字正腔圆的琅琅上口,变成了嗫嗫嚅嚅的含混不清。我不敢抬头,但感觉到父亲一双锥子似的眼睛在盯着我,继而发问,是不是你把拉链耍坏了?我不敢正视父亲那极富穿透力的眸子,父亲又追问了一句,是不是你干的?一股希冀逃脱惩罚的侥幸心理怂恿我不认帐。父亲的脸色变得难看了。母亲拿起拉链絮叨道,这条拉链是我托张妈他男人,从上海带回来的,好可惜呵。父亲突然声色俱厉地问我,到底是不是你耍烂的,你给我说老实话!面对父亲眼中渐炽的怒火,

我面孔胀得通红,在父亲面前站得笔直。父亲从我面前的纸板中拣出“诚”“实”两个字,甩在我面前,问,这是两个啥子字?我按照读音,把它准确地念了出来。父亲的神色变得更加严厉了,你一个五岁娃娃,为什么要扯谎?今天就要让你为“诚实”这两个字付出代价!说着操起桌子上一把宽约寸余,长约赢尺的棕红色尺子,喝令我摊开手板,不轻不重的打了三下。在我屈辱的泪水涌出眼眶的时候,耳边又响起父亲轻柔的话语,你正在发蒙启智,就像一颗小树,在斜长歪长的时候,我们就要校正你。心正才长得高,要心正必须诚实,记住,今后一辈子不许对任何人撒谎!

童年时的这一次责打,至今还铭刻在心。在遭受皮肉之苦时的疼痛、无助,乃至恐惧,都不如幼小心灵上的创伤、屈辱更令人难以忘怀。而这创伤、屈辱又使我懂得了“诚实”这两个字的真实涵义。正是父亲这一顿教训,使我在接下来这几十载的岁月里,把它作为自己立身处世的标杆,待人接物的准则,安身立命的指南,作一个诚实的人,大写的人!

最值得记忆的是这一段愉悦的日子,其时,我已由黄毛稚子长成背起书包上学堂的少年郎;其时,共和国如东升之旭日,蓬蓬勃勃,蒸蒸日上;新兴的政权以拉枯摧朽之势,荡涤着旧政权的污泥浊水。父亲作为一位过来人,在旧政权为稻粱谋的小官吏,对共产党勤政、廉洁、爱民的新风尚有着至深的感触,特别是对毛主席的崇敬之情,可以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来形容。

现在回忆起来还是那么清晰,那么亲切。

记得毛主席诗词单行本公开发表后,父亲立即从新华书店购回,反复吟诵,凭借自己不错的国学功底,努力探究其博大的政治胸怀,欣赏其深厚的文学底蕴。在读到“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时,父亲对我赞叹道,毛主席青年时就有祖逖之志,真不愧拯万民于涂炭,救苍生于鬼蜮的伟大领袖。在读到“长征”时,父亲对其折服得五体投地,他评价道,这首七律诗是唐宋以来的极品,有李白飘逸之仙气,无人企及;比肩东坡雄阔、豪放无出其右;其对仗、工稳、诡谲让李贺蒙羞;进而感佩道,这样一位大政治家竟有如此广博的国学功力,共产党怎么不兴盛呢?及至读到“沁园春?雪”时,父亲又由衷的感叹,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中国出了一位大圣人,国家兴旺,苍生有福啊!

继后,父亲又把那个时代出版的“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等单行本悉心研读,同时还要我背诵,并对我讲解说,这些文章通俗、质朴、流畅、条理分明,谈古论今,无腐儒之气;引经据典,收放自如;是现代散文的极品,是初学写作者的范本。

父亲决心投身于新时代的洪流,去洗刷自己,以尽快融入时代大潮,化作一滴水,一缕清流,去滋润这块养育他的土地。由此,父亲焕发出生命中的第二次青春。在五十年代初全民扫盲的日子里,他把自己的知识倾情奉献给居委会的婆婆大娘,大叔大爷,下班后,每晚提前到居委会报到,点燃汽灯,在白炽如昼的教室里,向这些苍头白发的老人们传授知识,讲读报纸上的时事政治;在对工商业主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时,他钻进饭馆仄逼的财务室,通宵达旦的敲打算盘,精确无误地清产核资,为政府提供第一手财务资料;在大炼钢铁的年代,他是我们院子里第一个捐出铜盆的带头者,而且还把家里几只皮箱包角处的铜饰也撬了出来,投入到浓烟滚滚的化铁炉中。

父亲在这一段日子里的表现是真诚的,由衷的;没有任何巧饰,任何伪诈,更没有一点投机之心。

父亲蒙尘

不知是福趾浅薄,还是命运使然,短暂的风和日丽之后,就是压顶的沉沉乌云,在一次次的暴风骤雨中,父亲一次次的被闪电撕咬,一次次的被惊雷轰击,直至走完注定悲剧的一生。

从九重宫阙、帷幄深处发出惊天霹雳之时,以大跃进失败为分水岭,在功勋元戎庐山罹难,被逐出政治舞台之后,在紧张的政治空气里,以父亲为代表的这一批伪政权的遗老遗少们,无一例外的被纳入另册,被“无产阶级专政”严加管制。

现在还记得印象深刻的五十年代末,在那个晴和的春晨,小小的绵阳县万人空巷,为衣食忙碌的人们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聚集在各自的单位,在国旗簇拥着党旗的大小会场里,行使着共产党给予自己最神圣的权利——选举县人大代表。对于当时的普通老百姓来讲,能够得到这样一张选票,站在用马粪纸板衬底,红纸糊面的票箱前,填写自己不认识,但必须填写的名字,用双手恭恭敬敬的将选票送入票箱,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自豪,何等的风光!因为能拥有这样一张选票,能进入选举会场,其本身就证明自己是这个新生政权主流社会的一员,有最基本的政治、社会地位。用最现实,最功利的标准来看,这张选票可以保证自己家庭的亲属、子女顺利的升学,就业,迎风扬帆,去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而这一次县人民代表的选举,父亲被摒弃于会场之外。

在这个早晨,尽管街上春风习习,春晖洋洋,父亲却像被严霜打焉的一苗小草,一身瘫软的蜷缩在屋内马扎上,一支又一支的抽着叶子烟,一会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选举资料瞅一下,一会儿又站起来看看窗外空寂的街巷,坐立不安,神不守舍。我小心的给父亲续茶添水,记着母亲出门时的一句话,你爸爸今天不能参加选举,莫惹他生气。望着憔悴了许多的父亲,不懂世事的我心头沉甸甸的,还未脱童真稚气的我,第一次对自身前途有了隐隐的担忧。

接下来是一个晚上,我为一件琐事顶撞了母亲,躺在床上背朝我们的父亲翻身坐了起来,一脸凄楚,颤声泣道,你们清净一下好不好,我今天下午在饭馆被人家斗争了一盘。说完,竟双手蒙面,哀哀的抽搐起来。屋内的空气倏然之间凝固了,压抑的哀哀声停止之后,父亲抖抖索索地从床上爬起来,拿着煤油灯,走到妹妹的摇篮前,凝视着一脸嫩红,憨憨入睡的小妹,又摸着我的头,恨恨的向母亲甩出一句狠话,当初不听你的,我何至于有今天?进而又冷冷的对我说,我死了,等你妈把妹儿带倒,你到农村去给人家放牛。

这一夜,我们三个人相向无眠。

在接下来的“小四清”中,父亲被彻底的纳入了“另册”,从饭馆扫地出门,发配到农场劳役。父亲到农场后,性情逐渐暴戾乖张起来,对家庭也渐渐淡漠,甚至不负责任。去农场前,他每月38.50元的工资悉数拿回家中,一家四口尚可温饱。去农场后,每月只给母亲拿15元,有时甚至不兑现。当时我正上中学,妹妹初上小学,一家三口的生活重担就落到了母亲肩上。已近衰年的母亲不得不拿自己的生命作抵押,去街道石粉厂工作,每天在粉尘弥漫的小作坊里,将从涪江、安昌河拣来的白石头捣碎,再碾压成粉末,出售给玻璃厂。生活的重负扭曲了母亲的性格,父亲的冷漠、自私加重了他们两人之间的隔阂,更由于当时的政治气候把我们家纳入“黑五类”后,母亲为我和小妹的前途深深忧虑,持妇人之见的她,竟然对父亲怨恨起来,这就发生了本文开头所述春节时母亲不留宿父亲,与之发生的争吵。

终于,苦难更加深重,世界末日的脚步急速向我家走来。因支撑生活的重担,母亲赢弱的身躯超负荷运转,终于垮塌了,几年的石粉厂生涯使她罹患了矽肺病,已入晚期,形将就木。父亲得到这个消息后,或许是关关雎鸠的相濡以沫,还是兔死狐悲的同命相怜,还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悲凄之情,竟亲向农场告假,只身一人赶赴成都母亲疗治的医院,探望母亲。这次探视的情景我没在场,但我能够想象,当两个即将步入生命尽头的老人凝眄对视时,那一种五内俱沸的悲怆,生离死别的绝望,黄泉末路的无奈……斯时、斯情、斯景,是何等的刻骨铭心,何等的泪眼如麻,何等的痛不欲生,何等的眷眷留恋……因那个时代造成的隔阂,在这一次探晤中冰释雪化。

俟后,父亲回家的次数多了。每次回家都倾其所有,为母亲买点爱吃的米花糖,做点可口的饭菜,以慰籍母亲的哀怨,以减缓她在奄奄一息中的绝望。然而父亲想得最多的是,母亲病已沉疴,大限临近,我亦年老体衰,覆盆蒙尘,像牲畜一样拉车挑潲,终日与臭气熏天的豕蹄为伴,还要在管理人员的训斥声中交代过去的罪行,在辱骂声中作触及灵魂的认罪,这猪狗不如,倡优般的下贱要终其一生吗?与其苟活,不如和老妻结伴牵手共赴奈何桥,共渡三千溺水,去海天佛国,去天堂,寻觅一个清净之地吧!

于是,在那个黎明前的沉沉黑夜,在看似清凉却给人股股寒意的熏风中,在星光惨淡,夜黑如麻那个时刻,父亲愤然向湖中一跃,一了百了,万事了了,六十余年的屈辱生涯中止在墨黑的湖水里。大慨,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父亲还在狠心的眷恋着母亲,快来,快来,黄泉有路,关山缈缈,净土在前,来生再会。

祭奠父亲

父亲自戕三个月后,巨星陨落,十月革命,曙光初现。两年后,邓公主政,拨迷雾,见青天,政通人和,亿兆同心,“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覆盆蒙尘的“黑五类”们解除了紧箍咒,终见天日。

遗憾的是,父亲没有等到这一天。倘如他能等到这一天,应该是体面退休,而据其在民族大危亡时的表现,应被延为政府统战场面上的座上客。惜乎他太性急了,走得太早了,痛哉,痛哉!

进入迟暮之年的我得益于父亲的幼年启蒙,喜好读书,喜好品味唐诗宋词。每当我娱情于《岳阳楼记》时,总会遥想到水天一色,波光潋滟的洞庭湖,少年的父亲在那里捕鱼捞虾,插秧割稻;当每年的抗战胜利纪念日时,我会想起父亲在热带丛林里的那幅戎装照片(惜乎这幅照片已在文革中烧毁);当已故伟人的《沁园春?雪》、《七律?长征》频频出现于荧屏之时,父亲那带着湖南腔的吟诵声又在耳边萦回,其虔诚之态恍如昨日;而父亲拿着拉链时对我的怒目相向,竹尺落在手掌时的锥心之痛;和父亲在晨雾中对我撂下的狠话……这一切,都让我永志难忘,刻骨铭心。

父亲在悲剧中走完了后半生,而让父亲这些人几十年扮演这种悲剧角色是不公平的。特别是对父亲这样一个具有良知,能以国家、民族大义为重的小知识分子是无辜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那个年代政治需要的使然,是改朝换代,稳固国基的必然举措,惜乎在这革故鼎新后二十余年林林总总的运动中,所株连的无辜者太多了。我们只能拷问历史,反思历史,在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中去寻找答案。好在这段历史已永去不返了,但愿“七八年再来一次”的谶语永远被历史尘封,永远被人类的良知否决!

写到这里,一股泣血之情油然而生,以诗述思,祭奠父亲:

昔有李姓子,落草在洞庭。

嗷嗷襁褓中,慈父一病亡。

宜人他乡走,稚儿甚凄惶。

幸赖田舍翁,接纳螟蛉子。

总角尚年少,稼穑桑麻忙。

洞庭孕灵气,潇湘育儿郎。

长沙完学业,曾左铭心房。

不甘终农事,执教杏林堂。

抗战烽烟起,挥泪别家邦。

任职陪都府,抗日救国忙。

邂逅廖氏女,一曲凤求凰。

前方战事紧,戎装换西装。

八年艰难战,中华辉万邦。

黎庶盼和平,雾都肇祸殃。

听从贤妻规,辗转回绵阳。

且喜日月新,更名李志新。

喜心又革面,融入新社会。

报国无门径,纳册入另类。

妻儿皆蒙羞,归入黑五类。

老妻护幼雏,罹患矽肺病。

身老气力衰,农场无规期。

蒙尘覆盆底,昭雪难见日。

愤然跃湖底,永为鱼鳖游。

茫茫夏夜长,惨淡日月光。

时代之悲剧,李翁赴无常。

且喜清平政,日月辉辉朗。

莫念阶级咒,黎元万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