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货

本想就此告别伤感、伤心。作家澜涛说得对：“每个人的心空都有限，仇恨与伤感多了，就会挤走快乐。拒绝仇恨与伤感，同时省出空间给快乐”。我正这样努力着。然，逝去的岁月中积压我心底的辛酸，太多、太满，以致一不小心就漫上心头……

一九九七年，我这个当年仅凭几张素描画就跻身于省城某大型玩具厂人事科且已工作六年的外乡弱女子，终因敌不过合肥‘土著’的实力，无奈被迫涌进第一批下岗人流。好在也积累了六年的人事管理经验。­

或许是爹妈雕塑出我这不讨人厌的相貌和那还说得过去的整体素质。我从歌舞厅的主持人跳槽到某大酒店餐饮部经理，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告别了打工一族。东拼西凑了些生意本钱，凭借自己那点美术基础，开起来了服装店，艰难地表演起了‘女老板’的角色。­

‘打货’，是当年我那些经营服装的生意人，去外地进货时常用的专业术语，即进货的意思。每逢周二、周三的傍晚，女装店里，我们这些个打扮鲜亮、入时的大小‘女老板’们，摇身一变，另一副休闲。只见我们风风火火的拖着小铁车，背着梳洗的小花包，腰间还横系着一个精致、鼓鼓的钱包。登上早已等候在某指定地点的‘专车’—太湖大巴，踏上‘打货’的夜程。­

当年，我多数是去杭州的‘四季青’、‘新声’这两个服装批发市场‘打货’。‘太湖大巴’在长长的夜幕下，睁着大大的远视灯，过桥梁、摆轮渡、穿隧道、越山坡。大约零时四点钟，便抵达杭州城。“到了，到了，起来咯－－”，驾驶员沙哑的喊声，惊醒了一车的美梦丽人。勤劳的西子湖畔的人们，早已投入新一天的战斗中。洗脸摊、早点摊、服装批发摊前，明亮的灯光宛如白昼。‘女老板’们，个个动作麻利地跳下车，快速结束简单的梳洗。默不出声，形同路人，心照不宣地拖着小铁车向服装货场跑去。知道吗？她们每个人都想赶在第一时间抢到既便宜、款式又新颖的服装，回去好独占市场，更能卖个好价钱。­

此时的服装货场，更是一片热闹的景象：音乐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三轮车夫的拖货声，声声入耳。琳琅满目的批发摊前，展翅着身穿各色新款衣裳的花蝴蝶似的‘西湖西子’，“快来看呀，最新款式，仅我一家—”，这银铃般的吆喝声，总能拽住‘女老板’的匆匆脚步……­

一阵紧张的‘打货’，‘四季青’、‘新声’两个货场赶下来，超负荷运作的‘女老板’们，个个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尤其是炎炎夏日里，阳光如明晃晃的刀子般，刮过脸庞，汗水像滂沱的大雨，滚滚而下。殊不知，我还是个经不起阳光晒，却又十分穷讲究的女人。只见我的头上顶着一条湿漉漉的白毛巾，再盖上一顶太阳帽，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大大的黑色蛤蟆镜。走起路来，两边的白毛巾一掀一掀。那模样，端着把长刺刀便是一个女日本鬼子进村了……­

约下午三点十分，归心似箭的‘太湖大巴’上，又是另一番绝好风景：只见车子两侧的窗户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水果、卤鸭爪，应有尽有。‘太湖大巴’俨然变成了一辆流动的售货车。此时的‘女老板’们，早已从抢货时的同行‘冤家’，转换成贴心姐妹了。大家互不吝啬，人人都能开心的尝遍车上所有的美味食品。那会儿，才是‘女老板’们最奢侈的放松。她们五音不全的唱着流行歌曲，扯着嗓门抢斗着‘地主’，毫无保留的谈笑着密闺韵事。只有开车的师傅依然是一脸的严肃……

“到家了，到家了！”师傅的喊声，又将我们那一双双惺忪的睡眼拉向窗外。车窗外，同样静谧的凌晨，却更换着不同的四季时装。刚脱下‘酷暑’，又披上了‘银装’。霜冻的大地上，冒着阵阵袭人的寒气，里凛冽的寒风呼啸扑来，无情的刺入每一根涌动脆弱的血管。冰冷的小铁车拉杆握进手心，更是十指冰心。蓬头垢面的‘女老板’们，各自捆好自己的货包，跺着双脚，哈着热气，相互道一声：“卖个好价”。便分头向自己的服装店跑去。紧接着便是‘理货’、烫货’、‘挂货’，马不停蹄。等一切忙碌就绪，拉开反锁的卷闸门之际，一缕崭新的冬日朝阳已荡满那张张憔悴的面容。新货到家，虽已疲惫不堪的‘女老板’们，哪里舍得回家休息。再次匆匆梳洗，打开小花包里的粉饼、口红，修饰一番满脸的憔悴，换一身新进的时装，挤出灿烂的微笑，又迎来新一天的声声叫卖……­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之说，其实也要讲其基本功力的。否则，天大的舞台终将无力表演到精彩的谢幕。不是嘛？往日里，只钟情于琴棋书画的我，因缺乏过硬的体力，那一次次超负荷的‘打货’，硬是在两千年的那个寒冬，活生生将我这柔弱的身躯推上了省立医院血液科的病榻。还‘赐’给我毛骨悚然的三个黑字—“白血病”。已经发展到两个服装连锁店的全部辛苦所得，几乎都用来赎回健康了。­

感谢仁慈的上帝，至今也不忍心收我这个多牟不幸的女人入天堂。然，数着如今的日月，偶尔心思那远去的‘打货’，和那五味杂陈的日子，我这片满腹辛酸的心湖里，依然升腾着阵阵袭人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