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不责众”的风波

汪洋清波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08-26 12:03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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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以独特的视角和简洁的语言对发生在二个不同年月里的“法不责众”的风波生动的描写,深刻的反映出农村税收的变化和税收变化后带给农民的无比温暖。

老家藏于鲜为人知的鄂西深山之中,长辈都是极其平凡普通的农民,也就是这厚道诚实的长辈们,曾经因税收问题,竟胆大妄为地掀起了“法不责众”的风波。

鄂西深山之中,有个在地图上找不到、小地名叫木城的地方,相传是因解放前村民用松圆木构筑城楼抗击土匪“棒老二”而得名,那似月牙的一坝坝稻田一直从一面斜坡的半山腰漫到河底,是外面羡慕向往的好地方,许多高山那模样俊俏的女子都争抢着嫁到这里。

我家就住在当地人称正木城前沿那清澈见底、缓缓流淌的河边,虽说这里有鱼米之乡的美誉,然而在那大集体的年月里,尽管上面把这里吹成“亩产过双千、山里米粮仓”的典型,但家家仍得跑到高山去采蒿子、挖蕨根等,用野菜、草根填肚子。当年为节约粮食,上面派来的工作组曾号召农户“农忙时吃干、农闲时半干半稀”。因缺粮食,各家喂的年猪年底宰杀后净重也就四五十斤,还得“购留各半”:一半交国家、一半留自己,否则便扣度命的口粮。

那时既缺粮食,又差油水,想多喂几只鸡也怕啄队里田间的庄稼而被割“资本主义尾巴”,何况我爷爷过去曾当过几天保长、被认为是有所谓“历史问题”的“活靶子”呢,因此一年到头能吃好一顿肉成了一家老少天天盼望的稀罕事。为寻找一家七口人的生计出路,家里经无数个夜晚反复谋划,最后爷爷去了高山亲戚家,回转时牵来了一只母山羊。

老屋对面山峦葳蕤、青草如甸,是放牧的天然草场。为防止羊吃队里田间的青苗,便用棕绳栓放。有一年生下小羊满月不久的母羊,被栓在陡坎上吊死了,于是家里象对待婴儿般用懒豆腐把眼角常挂泪水的羊羔喂活。秋天,渐渐长大的骟羊吃了山上那一丛丛、一树树的马虎梢角,便似吹了气般疯长,加之晚上又喂些炒熟的脚黄豆,那只没娘的羊儿后来走路也有了“踢踏、踢踏”的蹄声,时不时我便骑在它背上在儿时的同伴面前显摆,耀武扬威地似一位得胜的将军。

山里的雪花漫天飞舞,家里担心辛辛苦苦喂肥的那只白色山羊见雪受冻后掉膘,决定将其宰杀。那时羊的屠宰税每只五角钱,相当一个壮劳力五天的分值。因为困难交不起屠宰税,全家无计可施而犯愁,婆婆灵机一动、建议学队里那两户让羊“病死”的样,全家一致认为这个方案切实可行。

一天清晨,那只不知因何症状而“病死”的壮山羊被爷爷和爸爸“吭哧吭哧”地从圈里抬出,恰恰被路过的那个村民都很讨厌的生产队干部撞见,为此全家提心吊胆地预感将大祸降临。越是担心出事,往往越有可能发生,果然两天之后,有人向我家透露,队里夜晚要召开干部会,讨论如何对违反税法、历史不清的我爷爷“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因这次“死羊事件”的五户中涉及一个生产队干部,队委会“官官相护”、“投鼠忌器,”顾及这个干部的“形象”,最后形成了一个“法不责众”的结论,让全部补齐税款后而平息风波。

木城在我参军的那年底分田到户,我家分得五亩多责任田,家里写信告诉我,每年需上缴的农业税、特产税和“三提五统”等款项近200元,加上种子、肥料、农药等开支,若遇自然灾害,往往年底结算就是亏帐。

记得自打我记事时起,家里就一直被当成反面典型,大人们被造反派整得抬不起头。也许是因出了我这么个“人物”的缘故吧,从前见人了大气也不敢出的家里人,慢慢挺直腰杆后胆子也逐渐大起来,有时公然顶撞“只找农民收钱、不为农民办事”的干部,一次母亲竟跟一上门收款的干部大吵了一架,并故伎重演、盘算再用“法不责众”的计谋、相约院子里的其他农户把这事“拖黄”,但最终各户还是在上门的一队队人马的强大“攻势”下败下阵来,虽不情愿也不得不如数缴清各种款项。

后来我担任了家乡乡镇的党委副书记,一年带队到老家村催收农业、特产税等款项,因上面规定的时间紧,天天家家到、户户落,沿山架岭地跑上门做工作。见我们任务重、压力大,父母便悄悄地在村民中当起了义务税法宣传员,用自己那几次切身的“法不责众”的体会说导:“从古至今,国家正税,雷打不脱!”真没料到,土生土长的农民的几句话,比我们这些干部苦口婆心、磨破嘴皮还管用。

农村实行税费改革后,不仅各种税费全免,国家还倒给粮食补贴,年底把钱直接打到卡上。也许是休养了生息的因果,后来家里通过培植茶园、饲养母猪、肉兔,搞一些家庭小型副业,存折上的数字一天天多了起来,父母的心情也阳光般明媚。在外游子,陟岵陟屺,有年回老家,父子对酌,共话“桑麻”,已有几分醉意的父亲开玩笑说眼下真的是“法不责众”了。我从那笑意荡漾在皱褶里的脸上读懂了意思:无税一身轻,从此不会再因税款问题而受到责难和处罚了。

如今,高速公路穿村而过,老家房子将被拆毁,可得到一笔数额可观的赔偿,年近七旬的父母再干繁重的农活已体力不支,完全可以进城颐养天年了,然而二老割舍不下这青山叠韵、水美地肥的故乡,觉得在撒把籽就有收获的地方,完全有能力自给自足。同时父母还听一位在税务部门工作的熟人介绍,营业额达不到起征点的免税,于是二老商量就在老家开一家小餐馆服务高速公路建设的民工,为需供孩子读书的我们几个儿女减轻负担。开小餐馆能否付诸实施暂且不论,但这却是二老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目前正在“扯娃娃滩”的我们晚辈,不能膝前尽孝,让父母的体力得到彻底“解放”,惟祝垂暮向晚的二老,沐浴税收新政策的夕阳,晚年心情舒畅、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