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暗生

原以为那场雨当倾泻如注的，立于雨地里，蒙蒙如丝中竟如一把草的末梢不断搔弄着撩拨着，心中便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瘙痒，却始终并无那酣畅淋漓的快慰，只是一些微凉。夜幕里，不见了往日棋布的星空，不再有晦暗迷蒙闪着暧昧眼神的星光，周遭更多的是暗沉的浓郁。暑日里盼了许久的幽凉终于随着细绵如织的雨幕悄然而至了。

雨不大，仅仅如同一阵和风般从我的心头拂过，消却了暑热中一直以来如炙如烤的焦虑和郁闷。花香的气息在幽暗中不断来袭，若断若续，似一波又一波不甘退却的潮水般。而天明时，是缤纷绚丽还是落英满地？花的暗香并不馥郁，分明挟着秋天的况味而来。清凉是肌肤敏锐的触觉，幽香是鼻孔不愿错过的嗅觉，有意无意间是心头交织着百般的惆怅和失落。不能恒久的美丽，无法遮挽的时光匆匆的步履，悄然而逝时落寞与感伤浮泛着，蔓延着，不见繁花水嫩的晕泽，那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芬芳却一再令人低回，踟躇，叹惋。

秋天将至了，初秋的夜晚，那丝丝的幽凉不甚浓烈，霏霏的细雨在暗的天宇下罗织着密网，它要编织一个秋日的梦幻呢。秋日当有衰草连天，当有枯枝遍地，当有枫叶如火，当有硕果飘香。而收获成熟的季节也是生命走向颓败的转机。庙宇下的老僧依旧颤着白的须眉，金石般的语调诵着《易经》中千古不变的至理：“上九，亢龙有悔。《象》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他只是翕动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蝇，仿佛是在喃喃自语，而每一个字却如同重磅炸弹般落入我的心底，瞬息烟尘四起。我没有这高僧面对生命即将走向衰败时的镇定从容与自在洒脱，慈悲的心如秋汛的水漾漾而起，无奈与无助在内心奔泻不止。清光迷离中，那箴言如今夜天外飞雨依旧缓缓飘坠，沁着肌肤，透着神经，导入内心又薄雾般悠缓升腾而起着阵阵清凉。

冷月不在，天空没有迷蒙的清辉，也没有浪漫温情的诗意。雨帘却隔不断时序走向中秋的脚步，将至的是个怀人的节日，与我胡搅蛮缠红脸相争的人去了哪里？谁又来和我讨论这“亢龙有悔”的玄虚呢？“啊哈，我说的亢龙有悔是峰顶无极，久而不衰，爱情的神话！”面对着我执意的狡辩，你也只能引经据典地解说：“龙星上卦到权高的地方，是不吉利的征兆，意即事物发展到极致当向相反的方向转化。”我却不依不饶：“是你不同意我的看法，不知到哪翻箱倒柜去了！该罚你－－抱我睡觉，不准偷懒！”呵，娇嗔玩劣又撒泼任性的女子哟，言语上我有理无理总是要凯旋而归的哦。

……

翌日清晨，幽蓝的天宇在一夜的小雨后，更显得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那弯新月恋恋地挂在西天不肯离去。空气似乎在水中淘洗过一般，纯清透明。小草茂密青郁并未呈枯黄的模样，叶上蓬着颗颗珠玉般晶莹圆润的水滴，清凉之意在周遭弥漫，昨日的暑热将今晨的清凉烘衬得愈发真切逼人。寂静中，小鸟或歪头侧目专注地梳理自己的羽毛，或仰头引颈抛一串爽利的喉音。我和它们一起在时序的更迭中暗换着心境，无论怎样，日子还在继续，不同的是渐觉清凉暗生，流光里，只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