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倒影
我们快速直接地得到结果,却失去了缓慢诗意的过程。彼岸的倒影中,一个带根的流浪人在诉说。
读木心的文章《哥伦比亚的倒影》,惊奇于这个人以他的慧心发现了一个可谓人类历史文化心理上的新大陆,然而他却以文学散文这种象征隐喻的体裁,以如此晦涩难懂甚至诘屈聱牙的叙述方式,来谈这个问题。他是怎样的用心呢?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写文章只负责呈现,用丰富的意象和情景来呈现,而把深刻的哲理和规律性的东西当作文章的背景。读他的文章甚至被其意象的丰富和转折弄到头晕脑涨,这也许是他的性格,又或是长期流浪于异邦而心怀中国人文趣味的那条根。他自己也说“是个带根的流浪人”。所以许多人说他的文章看不懂。
读这篇文章我想到人类的彼岸情结。其实从中世纪的人的眼光看过来,二十世纪的人都是生活在彼岸的人。我们现在的生活,正是中世纪的人所向往的彼岸生活,我们活在极乐世界而不自知。
其实从人类历史文化心态上看,从中世纪到现代之间,整个人类确确实实跨越了一条河。这是一条怎样的河流?怎样去描述这条河?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大约需要巨大的心力和天才的头脑才能说得清道得明的。但是稍有历史知识和历史熏陶的心灵,不难感受到中世纪的人和现代的人,分别站在历史文化心态之河的对岸,中间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流,以至于两边的人互相对望,发现各自与各自生命相渗透的文化,“凝定如故,像一幅倒挂的广毯——人类历代文化的倒影……前人的文化与生命同在,与生命相渗透的文化已随生命的消失而消失,我们仅是得到它们的倒影……”
多么慧心的发现。沉浸其中,我几乎哭了。
是什么让我们在短短的百年间渡过了这条天河?我以为就是在我们身边日新月异、无所不能又无孔不入的科技。科技无疑是渡河之舟。科技是由不得个人生命的意志的,不管你喜欢或厌恶,不管你满心欢迎还是抗拒疲惫,科技以分秒为单位,用无与伦比的推动力结结实实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改变了我们的一切!
科技改变了我们吗?未必,且看木心是怎么感受的:
“……这样,就这样驶入了本世纪,快起来了,快得多了,全速飞窜,船长大副二副水手(其实还有乘客)不再写日记,不看罗盘星象,心态是一致的——“管它呢”,谁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不是“迷航”,是“迷航”则必要慌张,不慌不忙,那无疑是目标之忘却方向之放弃,一次又一次的启蒙运动的结果是整个儿蒙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是想知道如何才是好,“管它呢”是“他人”与“自我”供灭,“过去”和“未来”在观念上死去,然后澌尽无迹……”
可不是吗?我们既然是从那此岸来的,那么彼岸无疑一直是我们的目标,现在就站在目标的这一点上,那么一直追求的目标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请注意,此岸与彼岸的概念是相对的,如果把相对的两个概念理解为一个完整的范畴,那么此岸的对面一定是彼岸,彼岸的彼岸却是此岸。永远纠缠不清。
借用外贸术语,下水的地方是“离岸”,到达的地方是“到岸”。且用木心的眼光,看看我们把一些什么样的东西留在“离岸”,那本是带不走的。
哥伦比亚大学正门站着两尊石像,裂了……
薄,滑亮,人造纤维做成的飘飘荡荡的学位礼服……
一双林肯做律师时穿过的高统男式黑皮靴……
全身肌肉紧张,脚趾牢牢扒住底座的中年汉子在思想的罗丹……
承认学生没读过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原典希腊哲学系教育机构……
不断被人拆去充作垒屋起灶良材的秦长城……
打开背壳有一张美丽肖像的怀表和鲸骨做成的庞然的撑裙。
……
和再也勿会出现的半丝赧颜半缕羞色的心灵……
不知生活“到岸”的人会否伤心,我们把太多的珍宝留在了“离岸”。如今我们都有一些对“到岸”的厌倦和对“离岸”的向往——要知道,向往的地方就应该定义为“彼岸”。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们快速直接地得到结果,却失去了缓慢诗意的过程。
科技迅猛地改变我们,却无法改造我们执著于缓慢诗意的过程的历史文化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