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牌自行车
凤凰自行车,凤凰般美丽的记忆。那份朦胧,那份纯净的情感是一生的珍藏。
那时我拥有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前后的挡泥板残缺不全,锈迹斑斑。不是我不爱惜,我经常擦拭、修理,甚至自己补胎和换轴承里的滚球。我把换下来的滚球一粒一粒地洗干净,锃亮锃亮地托在手心里欣赏。我那时惊叹于发明者的智慧,几粒小小的滚珠神奇地解决了车轮的滑动和磨损问题,而我和弟弟小时辛辛苦苦自制的从坡上滑下来的木轮车解决不了这个尖锐的工程学上的重大问题,只能在滑下两三次之后,眼睁睁看着四个木轮子之中的两三个脱落或者破损,心痛懊丧好一阵子。
我心满意足地骑上这辆凤凰车,去三十里山外的乡中学去上初中,而弟弟站在我家晒谷坪的边上,无限羡慕而又惆怅地看着我,把同样也是他心爱不已的宝贝骑走了。那时他只有资格在本村的小学读五年级,那所小学离家只有五里路,没有理由让他骑自行车,虽然他已经可以在坐包前面的横杠上熟练地骑它了。我远远地回头看去,那个太阳底下穿一条破档裤的小子,仍然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地站在那里。
骑着它带来了方便和快乐,实际上另一面就是负担和汗水。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是上坡,我要把这个沉重的家伙推上去,那时的双臂双肩没有几两力气,有些坡很长或者又陡,等推到坡顶的时候,双肩又胀又痛,浑身是汗;又或者碰上中途下雨的天气,害我满裤满腿的泥水,连后背后肩上都是泥点子。不过仍然快乐。
这辆破旧的自行车不单是我们俩兄弟的宝物,也承载我们家在村子里的特权和荣耀,因为老爸是大队部书记,几年前根据公社文件,配自行车一辆,去年又配了一部新的“飞鸽”牌。经过打报告和开会研究,鉴于本大队部内已学会骑车的人不多,同意这辆退居二线的“凤凰”由我老爸用180分工分买下来,作为儿子上学之用。
我老爸的那帮村里的领导,大队长莫叔叔,大队会计孙叔叔等,从他们的眼神与笑容之中我都知道他们是从心底里喜欢我的,我从他们的大巴掌和膝盖上被传来传去就长大了。不过我很讨厌他们的胡子茬和满嘴烟味,在我粉嫩的脸上摩挲的时候,又臭又生痛,他们乐此不疲。因此,这辆自行车归我,当是实至名归。
去年回去我拜访莫叔和孙叔,隔着二十多年的人生距离,他们都老得不成样子了。不过我父亲依然强壮。他们三个老哥儿们掐指算清楚了我和他们当年的行政级别差多少级——县长级、副县长级、正乡长级、付乡长级、正村长级一共五级,然后有些生疏地看着我,生怕讲话不妥帖的样子。我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就讲起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真心对他们表示感激,然后就用米酒灌他们。几杯下肚,从他们满脸褶子的脸上绽开了红润和笑意,爽朗的“哈哈”声回荡在我老爸那间久已熏黑但仍然人气火气两旺的老木屋里面。他们找回了当年的角色定位,我仿佛仍然是他们膝上的那个生嫩小子。我老爸和老妈也热气腾腾地笑着。窗外下着大雪。
不久我在路上推上坡的时候,就有了帮手。有一个人在后面帮我推车,省了不少力气。而且这个人也带给我无限的力气和表现欲,我努力表现得力大无穷,根本不屑于要她帮忙的样子。她是我的小学同学,在班上总是和我争第一、二名的小女生。在小学阶段我对她很不屑也很不服气,我的大男子主义是不是在小学以前就萌芽了不得而知。但我心里总认为男孩子就应该比女孩子强。但是这个瘦弱的小女生总是冷不丁地考第一名。我屈居她之后的那一段时间就会收心努力地听课和用点功,用不了多久就会轻易地超过她,心里就会轻松起来。而她就会更加用功,试图再次把我干下去。她整个小学就像催命鬼似地贴在我后面,弄得我对她的感觉很复杂。
因为没有几户人家,又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我们那个班没有几个人上初中,其中就有我和这个小女生。要命的是分在同一个班,又开始上演那个第一、第二的循环,我有些讨厌这个不说话、只会死读书的小女生。
问题在于她的妈妈是大队部的妇女大队长,也是我老爸班子里面的人,我们除了在学校,在课余时间也是经常要相见。有一天她妈妈把我叫住——我平常就有点怕这个女人,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说你有了自行车,你要带小昕一起上学,那口吻不容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因为毕竟这车是大队部转业之后归我所有,按理都有份。
从此这个讨厌的女生更加紧密地贴在我屁股后面了,成了我甩不掉的拖油瓶。不过我不敢表达我的不满,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而且她这个人很乖巧。在有些小坡度的地方,她会从后座上跳下去帮我推车,快步小跑把车推上去之后,她又跳上去坐在后面,整个过程快速而敏捷,我甚至来不及下车。她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但我立即明白她的好意,回头看她一眼,她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们一路大部分沉默偶尔我会对她发一些指示,比如:“下车吧”、“上车吧”、“歇一会儿”、“不用你推我,能推得上去”、“小心抓稳”……她一一坚决执行,偶尔对我笑一下,大部分时间看着路面,或者两边的青山……星期六下午回家,星期天下午上学,其余日子寄宿在学校……这样的来去的上学路上,我和她走了三年。
那时代的人心多纯朴啊。她的妈妈放心地把这个小女生上学路上的安全交到我手上,上学放学来去,老师和同学们也觉得坦然,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妥,更加令我奇怪的是,那时的我与一个小女生走在蜿蜒起伏的山间简易公路上面,从中午到日落,我竟然没有任何的想法和萌动,是属于心智发育不全还是懵懂无知,至今也不明白。
记得有一次,下那个大坡时刹车线断了,速度越来越快,她很敏捷地跳下车,而我把车撞到靠山一边的岩壁上。爬起来半晌,发现脚趾裂了一条大口子,而我更心痛我的自行车,因为前轮撞歪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推起来一跛一跛地不平。
小女生这一次话很多。仔细地检查我从脖子到脚趾上伤着没有,最后是她发现脚大拇趾裂开了,在流血。我说没事不疼,她指着一块石头叫我坐下,口气很坚决不容商量,刹那间让我想起她老妈的口吻。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茶壶,里面有茶叶水,开始帮我清洗伤口,小心翼翼地怕弄痛我……我第一次开始认真地端详她的脸庞,很清秀,头发扎起来很整齐,皮肤是农村女孩特有的细腻的黑色,脸上有汗水淌着顾不上拭去,神情仍然惊魂未定,喘着的气息让她已经微微凸出来的胸脯起伏着……我忽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窜满全身——多少年以后我都在回味和捉摸那一次的震撼般的感觉,我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一个女孩子。我那一刻肯定脸红到脖子跟了,不过混着汗水她不会看得出来。她开始用嘴撕开她衬衫的下摆,我肯定那是她最好也是她最心爱的一件的确良白衬衫,洗得洁白洁白的。最近一段时间每次上学路上她都穿这一件衣服。我没有去阻止她,她撕下一块开始包我的伤口,然后用辫子上的橡皮筋把我的脚大拇趾很严实地捆扎起来。她的头发很长很长,散下来遮住了半个脸庞……一切妥当之后,她抬起头来望着我,我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大大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明亮——我至今为止没有见过另一双那么清澈而明亮的眼睛。
那个撞车的日子不幸发生在我们初中即将毕业的前夕。中考以后她去读中专,而我去读高中,我们就此分开了。
最后一次回家的路上,我和她没有骑车,我们一下午都推着那辆自行车。我在车的这边,而她在车的那一边。我知道她有话要说给我听,我也想说些什么——但我们什么也没说,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推上那个长长坡上之后我们照例歇息一会儿,她背对着我,一只手扶在那棵大杉树粗大的树干上沉默,久久的沉默,只有知了的叫声一刻不停地尖锐刺耳,四面青山增几许夏日的凉意,山风吹过树影拂过她的长长的头发,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变了模样,已然是婷婷玉立的样子了,不再显得那么瘦弱。我走过去,绕到大杉树的另一边,真的如我所料,两行泪水挂在她的脸上。我至今犹恨那时的我为何那么蠢笨如猪——我没有走得更近,我原可以为她拭去那两行清泪,或者吻吻她。那时我仍然不懂得应该这么做。
我就那样失去了她。而我弟弟欢天喜地地得到了那辆凤凰牌破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