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并不寂寞

在姑姑家赖住了一个星期后，终于想着要回家了。临走姑姑煮了些玉米让我带着路上吃，这样一路啃着玉米，品尝美味，也就忘了翻山的辛劳与独走的寂寞了。

已是立秋时分，恰逢夕阳西沉，天空纯净明澈，偶尔有小鸟的脆啼划过。远处苍山含黛，虽低矮却似与天相接，而我就将登上那接壤之处，尔后下山，再走段田间小路就到家了。思绪总是超越脚的步伐，只有时间才能让脚到达思绪的终点。

玉米很美味，糯糯的也很甜。路左恰逢一亩玉米地。高高直直的杆子上缀满了饱满的玉米，冒出的嫩的老的须都在试探着微风，以及微风中清甜的香气，然后把须子醉成一束的酡红，等待着主人来摘取。路右边是一亩低矮的茶树，现茶已老成，柔黄的芽早已成了青翠的叶，密密地挨着，在空中细细深深地嗅嗅，还能闻到茶的清香。

一条老黄牛横卧在路中，用尾巴拍打着身上的苍蝇。它应刚从水塘里出来，身上的淤泥还未干透，带着股水底烂泥的腐烂水草的气味，不是很清香，但闻之亦不觉得很难受，何况我还有美味的玉米，可终究是不敢近它身前的，怕它的牛尾向我扫来，怕它的牛角向我刺来。其实牛是很温存的动物，只要你不惹它，它是不会发火的，况且它那深邃而真诚的眼睛还曾让我感动过。可我还是有点怕，这种怕是快乐的担忧。我跳到路边隆起的小径上，在草上走过，顺便拔一根长草学着牛尾那样挥舞，这样的快乐让我回到了童年。

一根玉米已吃完，兴致很高昂，就用了力将玉米向前狠狠地扔去，不想扔偏了，惊起山腰林中一群鸟儿。它们齐喳喳地飞叫起来，一会儿后又沉沉地落下去。茂密低矮的灌木林将它们都隐藏了起来，不见一个踪影，只是隐隐还能听到几声鸟鸣，因是我打破了它们傍晚的宁静，心里还有余悸，不免要叫唤几声。

山上亦有开垦的土地。花生在地底下孕育着果实，一根南瓜藤伸到了路边，黄色的花下已有一个结实的瓜纽。生命总在向着成熟生长，而路边的草，山上的树却已有了秋的败绩。果实成熟就将被收获，叶子变黄就将归入尘土，然后都等待着来年的新生。永恒与短暂是不朽的话题：看得广了，叶黄叶绿、老死新生便是永恒；看得窄了，此果非彼果，此树非彼树，轮回后，现在的我总不是过去的我便是短暂。谁又能说得清呢？

终至山顶了，第二根玉米也吃完了，第三根我却不敢吃了。如果说山的左面是天堂，那么右面既是地狱。被炸药炸掉一半的山体，裸露着黛黑色的岩石，白的、红的、黄的、褐色的陶土，如一具被扒了皮的尸体。炸下的岩石被运送到山腰处的机器里，在尘土漫天中被碾成了泥，经过水的洗礼后成为黑铁。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那黑色的土是用来做墨水的，却不想它竟是宝贵的金属，难怪人们要那样疯狂地炸山，炸得它几不成山，成了弥漫尘沙的一具尸体。山中那一汪清湖早已不在，只有山石陷下去积成的一小水池，碧绿如鬼魅的眼，使我的心不禁悲痛起来。那塌陷的一方本有一小竹林。春天的时候我还在那里听过布谷鸟的叫声，而今却只剩了回忆。这成地狱的一面有着我太多的回忆：山坡上曾采摘过各种鲜花用以编织春天的桂冠；小湖中曾捞过鱼虾充实夏天的生活；栗树上曾打下无数的栗子烤香秋天的气味；松林中曾拾取满筐的松枝点燃冬日的篝火。生活简单而充实，靠着山的勤劳的人总不会悲伤与寂寞。回忆中总充满了清甜的香气，而现实中却只得捂起眼鼻以防沙土的侵袭。

红尘的缤纷与多姿总让我们幻想着永恒，而生命的短暂又让我们的欲望不断地膨胀。自然给予人类的很有限，给予我们的却已很多很多，而我们却还在贪婪的索取。一路走来并不寂寞，有思想与自然陪伴，欢喜与悲伤交织，肉体与精神同在怎会寂寞。可一旦属于天堂的自然消失，属于灵魂的思想丢弃，连欢喜与悲伤也成了肉体的累赘，而精神只剩虚无与疲惫，一路走来，是否就只剩了寂寞在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