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遗梦

我站在山上。

望去是林海。

芮水喧嚣，波涛四溅。宇宙间轰鸣不断，但又空无一物。我蹦跳于山涧，沐涧水，饮甘露，与鹤为友，偕鹿同眠。眼见西天红日燃烧、血滴山峦，林莽尽染，又见红日渐入山巅，林海奇色混沌，如天旋地转中被一个乾坤严严盖住，古松无影，晦暗如太古。一日复一日。

某日忽惊雷震天，朔风刚烈，林海翻滚，瞬间骤雨如瀑，流水满径。大雨将息之时我于山石草棚之内，见一群人为洪水所阻，吼声如猿。

我攀援树木而下，望之，皆衣冠之人。中有一人，面容清瘦，宽袍大袖，环佩玉瑶，刀鞘饰蚌。

江水澎湃，斯人独出。

“来者何人，为何不着衣衫？”斯人语出，若神：“莫非夏桀之贼细作乎？”

雾锁山川，林海清拔，望去莽莽苍苍。

我于老者相对坐于一块巨石，眺望激流，仰沐清气。雾已为霞，红日出深山，云气淋漓。

“我从哪里来？不知衣衫者何？”

“岂不闻共工二世人面、蛇身、赤发，自西部掀起洪峰，淹没中原。禹飞掷开山神斧，劈开群山，令滔滔洪水从山谷间奔涌而下。共工二世力怯失势，遁回北方。乃有此天地供你享用，你乃万物灵长，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我默然，谛听水滴石穿。

“黄帝曾孙颛顼有堂兄帝喾，其一妻姜原因践踏巨人足印，受感应而结孕，产下后稷，后稷幼时收集野生五谷种，又以木石为具，教人稼穑。我乃后稷曾孙，我父鞠，我名公刘。为避夏桀之乱，率众迁徙至此。”

我：我无名。

公刘：我父鞠教我稼穑，此水为芮，故唤此地为芮鞠，唤你子芮如何？

我：自便。

我还站在山上。

公刘自驾牛车，虬髯狂飞。其后壮汉，皆周人，挥钺之处，参天之树划破苍穹。

一棵树倒下去。一个人四肢舒展开来。

又一棵树倒下去，又一个人四肢舒展开来。

一排树倒下去，一群人看到了天……

干。

戈。

斧。

钺。

迎风而舞。尘土起处，数条纵横小径，如蛇爬行，纠葛、延伸而去。两畔田畴状若棋盘，公挥舞长袖，天降良种，乃黑白二谷。公与天对棋，黑土翻滚……

大野云飞，荒草尽晏。

周人号子声随公刘手臂起伏，浓烟升空而起。

以猪匏煮酒，二人对酌……秋林斑斓，春山繁绮，夏日田野一片灿烂。

我仍然站在山上。

我身上的毛褪尽。包裹我的衣服一件又一件，我由子芮变成了你，又变成他，变成我。

太阳从我头顶升起，从脚底下坠。

人间一日，山中十年。

端起一碗面，文明如一条不息的河流，从我的身体上流过……

远处青山依旧，故园已非。

望去是楼海。

望去是楼海。层层叠叠。人头攒动，皆服饰昳美。

“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历取锻。止基乃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遡其过涧，止旅乃密，芮鞠之即。”

何人诵之有声，惊起万年尘梦。

我看到万道霞光，在天空绽开，一人乘华丽马车，如闪电一束，骤然掠过，我听到一个熟悉的惊叹，滚下山坡：

子芮，江山万里，唯今日最美！

静。

静。

（这一幕成为一幅重彩浓墨的《公刘图》，永久地镶在了县城文化广场一壁。）

子芮无言，仰面对天，眼中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