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
语言很讲究,虽有文言之态而不绝粗糙,亦能达到一定捧腹效果。整体紧凑,人物形象饱满,语言又颇见诙谐幽默,读来令人更生很多兴趣。
村人管拳脚功夫叫“拳”,会几手拳脚功夫称之“会拳”。
族中一老者,家中行四,其时刚从东北返乡,因其辈分极高,族中人多以“四爷”呼之。
一随同四爷回乡之村人称四爷会“拳”,且将四爷在东北之英武事传之,村人皆闻。每茶余饭后,街谈巷议,提及四爷,必热谈其会“拳“之事,其独闯关东、刀劈汉奸、拳打地痞诸事,虽未亲见,仍言之凿凿,绘声绘色,形同身受,继而添油加醋,愈传愈甚,致四乡八疃俱闻。
曾有好事者登门求教、切磋,四爷皆关门据之,好奇之村人终未睹四爷会“拳”之实。久之,村人疑惑之心丝毫未增,好奇之心愈炽,视之“真人不露相”,敬畏之心陡增。
时年我刚入小学,上下学皆从四爷门前过,与四爷碰面亦是常事。我眼中之四爷,一普通老翁也,干干瘦瘦,精精神神,衣服总是整整洁洁,唯不苟言笑别于常人。然每遇四爷,必停顿待其离去,或干脆绕道而行,今思之,实乃心中存大敬畏之故。
秋末,庄稼基本收拾停当,生产队那匹老黑牛,羸弱身体内的余力忠实地洒向大地后,轰然匍地,再不曾爬起。
队长心中虽则悲伤,但不逆众议,命人将老黑牛剥皮去脏,按队内户数均分,二斤一份,户户有份。再令人在场院内临时搭灶,架起两口大锅,剩余几十斤牛肉一锅,杂碎一锅,抛入粗盐辅之,架起木柴猛炖,又从村供销社搬来两缸劣质白干,召集全队老少,命晚饭齐聚,以飨老少一年之劳。
牛肉炖至傍晚,肉香四溢,漫透整村街巷。场院之上,已是人头攒动。时为七十年代,恰困难之时,村人饱饭尚且不易,终年不食肉香亦是常事,如此大快朵颐,经年不历,实乃盛事。本队之老少,自是早早到齐,村中嘴馋之人,亦是远远站立,翘首耸鼻,咂嘴垂涎,以解腹内馋虫。
许是牛肉香味儿诱惑,场院正中收拾黄豆入仓之壮年劳力格外卖力,虽少不了浑语乱骂,但个个争先,只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不知谁人起意,打赌曰哪个自行将一麻袋黄豆发送上肩,通过颤板,倒入粮仓者为胜,愿将自己当晚之该得熟牛肉奉送。一语落地,十几条精壮汉子试之,然不是力怯麻袋未曾上肩自行放弃,就是踏上颤板步率不对跌下,要么堪堪靠近粮仓力竭而废,竟无一人而成,空引老婆婆年轻媳妇小娃娃哄笑一片。
队长自觉颜面尽无,猛然上前,右手抓住麻袋底,左手拎住麻袋口,吭哧一声喊,头挣青筋,麻袋重重上肩,顿一顿,扭身走上颤板。那颤板,长约十米,宽约两拃,斜架在五米多高粮仓之上,人负重物踏上,步率慢了,板子自颤,人、物随颤而跌;步率快了,运力不匀,难以平衡,无法直上,力不足而废。队长一步一颤悠,一步一晃荡,让众人心悬。恍惚间,队长已到仓顶,顺势将麻袋扔进仓内,赢来人群中一片好。此时的队长,已是面色焦黄,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喘息少许,队长爬上碾盘,颤着嗓门吼道:凡有将两麻袋豆子自行上肩倒入粮仓者,不论何人,本队长赏生牛肉五斤,今晚熟牛肉牛杂碎白酒管够!
众人哗然一片,虽自忖能力不逮,然诱惑力促使,包括外队观望者,仍拥挤向前,跃跃欲试。不想几十条精壮汉子,无一不面红耳赤而退,空惹倒好一片。
汉子们抓耳挠腮空当,四爷从人群后挤出,来到场院中间,单手搭住麻袋,轻轻晃动。队长见状,跌下碾盘,匆忙上前,苦苦劝慰。四爷左手轻挥,队长向后踉跄了几步。人群先是骚动哗然,继而静寂,大眼小眼齐刷刷盯向场院中间的四爷。
此时已是斜阳西下,彤红的残阳下,四爷马步站稳,左手捋住一只扎紧的麻袋口,右手轻抚麻袋中间,挪动右膝一顶麻袋下部,顺势一扭腰,那麻袋便晃到了右肩上,略一定气,相反的动作,一只麻袋又晃到了左肩上。两只麻袋在肩,四爷未作停顿,扭身上板,步子大而轻,晃眼的功夫,两只麻袋已到了粮仓之内。众人还在瞪眼张嘴的时候,四爷已轻飘飘顺着颤板来到场院中央,人群似被使了定身法,张口瞪眼,泥塑般呆立,又忽然一片吼,愣把满面羞惭的的夕阳轰到了西山后。
月亮挂上场院东边的老柳树时,场院里全队老少已是酒足饭饱,瓦亮的汽灯下,东倒西歪了十几个贪酒的汉子。
碾盘边,队长直眼瞪着还在慢条斯理吃喝的四爷,一群早已腹胀如鼓的男女忘记擦去嘴边的油渍,看吃喝的四爷如睹怪物。“我的娘,五斤牛肉四斤酒了!”人群中有人悄声惊呼。四爷稳坐碾盘,左手抓起称好的最后一块牛肉,填入口中,腮帮子鼓了鼓,喉头蠕动,牛肉入肠,右手端起葫芦水瓢,一仰脖,剩余的酒咚咚吞进肚,从裤腰上扽下白毛巾,轻擦额头豆大汗珠,双腿略屈,轻飘飘跳下碾盘。
四爷双手背抄,脚步稍显飘忽,慢慢踱至场院东侧的大湾边。那大湾十丈方圆,周围老柳环绕,夏秋两季,雨水灌得满满当当,水深十尺不止,平日里全村老少在此戏水玩耍,生生练出了好水性。此时大湾里已有几十汉子孩子戏水喧闹,月光皎洁,水花四溅,端的热闹。
行至老柳下,四爷三下五除二,居然脱得精光。跟在后面的姑娘媳妇羞急背回了身,汉子倒是瞧了个仔细。月光下的四爷,全身上下,肌肉凹凸有致,似如铁铸,七十多岁的人,居然壮如小伙。四爷双手背屈,哈腰低头,略一活动,双手一伸,脚一蹬,噌一声入了水,居然无半丝水花。大湾周围站满了人,大姑娘小媳妇忘记了害羞,靠在男人身后眼睁睁盯着水面。半袋烟功夫,四爷在湾的另一端露出了头,接着鹞子翻身返回湾中央,变着花儿玩起了水。看直眼的村人们,直到四爷高举双臂踩水露出肚脐时,似乎醒了神,齐声唤起了好。几个自觉水性最好的汉子,看四爷水中的花样,感觉四爷就是水神。
那一晚,月亮亮如银盘,轻柔似水,风儿不再盘旋,秋虫不敢鸣唱,蛙儿停止聒噪,同村人一道,静静欣赏大湾中四爷鱼儿般的表演。
今四爷早已故去,场院变为游乐场,大湾已成荷花塘,无人再戏水玩水,会水之人更是无几。然倘有外人进村,村人必与之聊四爷,外人听之必入神。倘问:得见四爷用“拳”否?答曰:未曾得见。再问:四爷真会“拳”否?必曰:四爷大“拳”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