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牵木屋桥
文章整体上颇见情感,用心之至,读来也受感染。但是不管是语言的感染力和意境的厚度上,还应该再做修为更加强一些。否则,文章过于流俗,不能给人更深刻的印象。
读三国曹植的《铜雀台赋》,眼前便浮现出鄂西深山家乡那座酷似铜雀台的木屋桥。曹操雄心勃勃,豪情万丈,挟天子以令诸侯,建造铜雀台,其意在“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家乡人厚道实在,建桥目的简单明了,就是让人们汛期照常通行。
童年、少年时代的我,曾无数次跨过木屋桥,去往山湾里的外婆家。
老家与外婆家中间隔着两道河,一道是我家门前的木城河,另一道则是对门山梁反背下的甄家河。
甄家河发源于左上方王角尖那连绵起伏、林木蔽日的大山里,河水流入右下方的车家河后就与木城河交汇,总长也就两三里。河道狭窄弯曲,平时水流量较小,行人从石头上就可跳过,但若遇汛期,陡涨的河水便翻起白浪,似野马奔腾般飞冲直下。
横跨在甄家河上的木屋桥建于哪年哪月?母亲告诉我,她母亲打记事时起就有。桥的底部是横过河面的两棵脚盆粗的硬铁杉圆木,这端搭在岸边的一个有着一间屋大的黑色石头上,那头搭在悬崖峭壁的岩基上,顺着岩基有一条小路上坡。圆木上铺着厚厚的木板,左右二面有象梯子打横一样的齐腰的栏杆。顶部横穿的“人”字型木架上纵钉着均匀的椽子,上面盖着青色的瓦。桥宽六尺左右,桥长两丈有余。
依稀记得,我第一次走上桥面只有三岁。那年正月初二,父母要带我去给外婆家拜年。清早,母亲把我打扮一新:头戴风帽,上穿红底白碎花小棉袄,腿上套条黑色土蓝布开裆小棉裤,拦腰系条为光屁股挡风的棉抱圈,脚穿背面竖着两只耳朵的红灯芯绒狗狗翁鞋。吃过早饭,我便蹦蹦跳跳着上前下坎。走过门前被一层薄雪覆盖着的一坝水田,父亲把我背过木城河,爬上七弯八拐的黄三坡,翻过横在老家对门的那道长岭,顺坡而下,穿过四季常绿的一坡茶园,木屋桥就呈现在眼前了。
来到桥上,我额头冒着大气,一手揪掉风帽,就扒上栏杆好奇地四处张望。母亲怕我把风帽掉到桥下,顺手将它抢在手里。桥距河床两丈多高,下方因两岩相夹,形成“v”形,谷底狭窄,人莫能进,若有物品落入便有去无回了。那顶风帽可是母亲无数个夜晚在昏暗的煤油灯前千针万线的结晶啊,倘若落入桥下岂不可惜!风帽形似一把葫芦瓢,两层布中间夹着起支撑作用的布壳子,内层为耐脏的青灰色布,外层为黑布,额前白色帽檐上绣着菊花,顶部两只前翘的耳朵里镶着羊毛。帽两侧绣有两只长尾凤凰,帽后底部拖着两条象凤凰尾巴的飘带,飘带的下方缀着六枚铜钱。帽的两耳边,麻线一端固定,另一端一个铜铃铛从环中穿过,戴着时麻线套入下颚。走路时,铃铛清脆的“叮铃铃”声和古钱币那碎碎的“嚓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十分悦耳。
渐渐长大的我,曾无数次站在木屋桥上眺望。可惜那时知之甚少,倘若手把横栏,看滚滚浪涛奔腾向前,吟咏曹操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或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名句,发思古之幽情,大概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吧。
站在木屋桥上的岩凳上,既可把河谷的美景尽收眼底,还可享受到世人无法享受的天籁与异香。抬头向右,侧目,可以欣赏到两岸似刀削斧劈的悬崖的险;俯视,可以领略曲曲弯弯的河谷的幽和那怪石嶙峋的奇;仰望,远方层叠的峰峦象波浪般涌向蓝蓝的天际,山那边是什么世界?只要摁动心的快门,就会浮现想象的美丽图景。转身向左,小河上游那碧波荡漾的森林里,一丛、一块、一片的那早春的迎春花、初夏的杜鹃花、深秋的红枫叶和隆冬的腊梅花,似山里妹子的刺绣点缀在绵锻之上。桥下,潺潺的河水叮叮咚咚,草丛中,鸟儿的鸣叫唧唧啾啾,两相交汇,就象一曲小合唱。一阵微风吹来,迎面送来的金银花、百合花、刺梅花等花儿的馨香沁人心脾。若感觉口渴了,可以从桥的左侧溯流而上,扒开茅草下河,在那圆圆的小凼里掬一捧山泉喝下,凉凉的、甜甜的直透心底。雨过初霁,薄雾弥漫,木屋桥若隐若现,人入其中,仿佛置身于仙境般的世界里。隆冬时节,木屋桥顶落着厚厚的积雪,整条河谷银装素裹,那两岸崖壁原来滴、淌水之处,挂满晶莹剔透、形态各异、惟妙惟肖的冰凌。有的似金钟倒垂、笙箫倒挂、神剑倒悬;有的如童子参佛、八仙过海、黛玉葬花;有的象鹞鹰展翅、骏马奋蹄、天犬吠日……神形逼真的各副图画在太阳的映照下,无数条金线晃得人眼花缭乱。
过往于这座木屋桥最多的是上学的学生、进城背货的背脚子以及逢年过节那成路成行走亲访友的行人。我就属于走亲访友行列的。那时生活较为困难,我喜欢去山湾的外婆家,即或是汛期,也可以绕行三四里通过木城河上游鸡公岭的石拱桥再到木屋桥,穿过形似香炉的香炉坪,走过一眼望不到边、红军曾在水田里练兵的跑马丘,翻过一片松树林,就能望见绿林环抱着的一大栋青砖碧瓦的天井屋,外婆就住在天井屋左侧的偏房里。那一大栋天井屋住的七八户人家亲一色张姓,基本都算母亲的后家人。天井屋里的人很奇怪,他们有时会为一些小事闹得相互不说话,但无论去的客人是亲是疏,都会请到自己家里,拿出上好的东西招待。我每次都能讨到这样的便宜,哪家饭熟了都可以直接上桌,时不时就能吃到在家里吃不到的熏腊的麂子肉、野猪肉或野兔肉。
时过境迁,甄家河上修造了宽敞的水泥桥,公路通达山里,湾里那天井屋已名存实亡,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新修的瓦屋,木屋桥象外婆一样,已完成人世间的轮回。然而,那桥、那人、那景,却始终镌刻在我脑海,摸之不去,拂之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