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娃儿
为生活、为孩子奔波,真心祝愿他的生意好起来,祝愿他的一双女儿快点长大。
在位于绵阳城郊一个小小的长途汽车客运站内,活跃着一个长着娃娃脸,后背隆起一个圆圆的肉球,下肢短小,比通常侏儒略高的中年汉子。你看他,上身着一件汗渍斑斑的灰底黄花短袖衬衫,外面罩一条白围腰,胸前挂一只盛满白花花盐蛋的铁皮箱,下身穿一条皱巴巴的棕色长裤,裤管挽起膝盖,露出一双酒杯大小的小腿,灵巧地穿行于停靠在候车点的客车处,高高的举着铁皮箱,笑容可掬地大声吆喝:
买包盐蛋,买包盐蛋!
浑厚的男中音,唱歌般的叫卖,韵味十足,悠长的声波能传到客站对面的马路上,与过往车辆隆隆马达轰鸣声掺合在一起,给人以亲切之感。
由于他长着一颗圆圆的脑壳,短小的颈脖上顶着一只红苹果似的圆脸蛋,再加上后背上一个圆圆的肉包,以及胸前铁皮箱里一堆圆圆的包盐蛋,站上的工作人员和过往的司机、售票员都昵称他为“蛋娃儿”。
“娃儿”在四川方言中是对进入成熟期年青人不黯世事的揄抑贬义,而“蛋娃儿”却是已临五十岁的成熟男人了,之所以称他“娃儿”,出自他乐观、豁达的天性。
请看他对熟人、陌生人的称呼,对年青人开口就是“哥子、姐姐”,出语亲切;而与他同龄的则称为“叔叔、嬢嬢”。问他为什么不顾年龄大小的差异尊小为大时,他会一脸诚恳地告诉你,我们残疾人,妈老黑从小就给我说,在社会上要谦和,才不受人欺负。
因为他身带残疾,客站和过往司机都对他特别关照。客站允许他在站内卖蛋不收管理费,过往车辆许可他上车卖蛋,即使车辆已经启动,车上旅客要卖蛋时,司机也会暂时刹车,让他把蛋卖给旅客,每到这种时候,“蛋娃儿”脸上会笑成一朵花,会象时下领导干部在群众场合时那样,挥手向司机致意,虽然汽车已绝尘而去,“蛋娃儿”仍在那里使劲挥手,为自己又卖出一个包盐蛋而满足、自得。
因为大家善待他,他也就任由众人使唤。因为旅客晕车,呕吐物喷溅一地时,站上一声呼唤,他会迅速拿起扫把;坐在方向盘前的司机经常使嘴,“蛋娃儿,给我拿包烟”,他会一路小跑把烟送到司机手上;站内卖香烟、副食的商家内急上厕所时,象指使自家小孩一样,“蛋娃儿,帮我把摊摊守到”,他会暂时放弃自己的生意,规规矩矩地坐到摊位上;“蛋娃儿”凭他的随和、勤快,赢得了好人缘,获得了自己的生存空间。
身为贩夫的“蛋娃儿”,做小生意多年,商人的油滑,狡黠,在他身上得到无师自通的体现,请看下面:
一位农村大娘带着小孙孙坐在候车室,小孙孙眼鼓鼓地看着“蛋娃儿”胸前白花花蛋壳内绿油油的包盐蛋,砸着小嘴,“蛋娃儿”立即拣出一只送到小娃手里,大娘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小孙孙手里的盐蛋,问:“是不是鸭蛋”?“蛋娃儿”照例笑呵呵地回答,“货真价实的鸭蛋”,大娘把盐蛋拿在手里摩挲许久,冒出一句,“那们这们小”?“蛋娃儿”一脸真诚地答道,“今年地震,鸭子不出圈,吃得少,蛋就下得小”;大娘又问,“好多钱一个”?“蛋娃儿”笑眯眯地还价,“一个一块五,两个二块五,嬢嬢,你卖两个嘛,保证好吃”,于是乎,这桩小买卖成交了。
待大娘上车后,“蛋娃儿”哂笑着自言自语,哪有那们多鸭蛋,都弄成鸭蛋,我一家人还吃不吃饭哦。仔细一看,“蛋娃儿”铁皮箱里的盐蛋大小不一,鸡蛋冒充鸭蛋竟有半数之多,好一个以小混大,以次充好的“蛋娃儿”。
这天午后的一幕让人心头酸酸的:
经过上午的喧嚣,“蛋娃儿”弓着背,双手习惯地护着胸前的铁皮箱在候车室假寐。按他自己的说法,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煮蛋,六点起锅,将这两百多个蛋一部分送当地饭馆,剩下这百来十个就在车站叫卖。一个蛋赚三至五毛钱,两百个就赚六七十元差价,所以中午必须要眯一会儿。
“蛋娃儿”刚合上眼时,一个身材削瘦如麻杆,面如土灰,表情木然的中年妇女,拖着瘸腿,一步一挪,扭着S形的脊背,一步一点头,一步鸡啄米,带着两个绕膝女儿来找爸爸。说这一对女儿绕膝一点都不过份,大女儿都七岁了,还是那们瘦小,象母亲一样,显然是营养不良所致;二女儿才呀呀学语,嚏着鼻涕;两位女儿却穿着玫瑰色的小旗袍,但很陈旧,想是左邻右舍的给予,唯有脚上的红塑料凉鞋是新买的。
见一对小鸟依人雏儿的到来,“蛋娃儿”顿时睡意全无,眼腔内两粒大大的黑眸子放出亮光,他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小女儿的鼻涕,就势檫在围腰上,又用沾满鼻涕的手掌抚摸着大女儿头上的马尾巴,说:“爸爸找关系给你联系好了,不收借读费,明天送你去读书”;又用围腰檫着小女儿的清鼻涕,说:“等爸爸把蛋买完了,在幼儿园去给你报名”。
一对残疾夫妇,一对娇小瘦弱的小女娃,全靠“蛋娃儿”用他矮小的身躯,隆起的驼背支撑着这四口之家!
晚上七点,客站关门后,“蛋娃儿”帮我打扫卫生,闲聊中得知,他出生于安县塔水,因为残疾,自小没读过书,十多岁时便出外闯荡,去陕西、云南、平武割漆,成年后在北川客运站买甘蔗,客站看我是残疾人,不收我进站管理费,一天还是要赚五六十块钱;因为自身有残疾,结婚晚,将就找个残疾人算了,我认不到字,一定要把两个娃儿盘出来读书,唉,把两个娃儿盘大了,我也就老了。说到这里,“蛋娃儿”脸上露出一丝悲凉的神色,但他马上又进入到卖蛋的角色之中,笑眯眯地自嘲道,我们这些人就这们一辈子过下去了。
当我在值班室吃夜宵时,客站对面的街巷里传来一串响亮、绵远的叫卖声:
买包盐蛋,一块钱一个,莫得好多了!
看来今天生意不好,还要接着把剩下的蛋买完,一家人的生活才有保障啊。
写到这里,还不晓得“蛋娃儿”的姓甚名谁,明天再问他。
衷心祝愿“蛋娃儿”每天能把两百多个盐蛋买完,衷心祝愿“蛋娃儿”那一对小女儿快快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