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忘的一天

泥燕逐浪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8-15 12:16 责任编辑:大漠飞雪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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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天对我而言,意义非常重大,给了我信心、力量,叫我懂得了坦然面对生活。

曾经看过一部外国电影,片名叫《一天》,该片描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决定胜负的“诺曼底”登陆,这一天盟军将士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毅,艰苦博杀,终于大挫法西斯的锐气,最终将罪恶屠夫希特勒送上历史的断头台。

这《一天》可谓波澜壮阔,气贯长虹,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留下了永恒的一瞬。我相信,凡参加过此次战斗盟军将士的幸存者,都将在以后的岁月中将这一天的经历窖藏于心底深处,并时时品味着那一天的激烈、残酷,以此激励自己在过后的岁月里去勇敢的面对生活。

而我等凡夫俗子在降临人世后,从呀呀学语到蹒跚举步,再从青春学子到生活急流中去游泳、去搏击,每人都有一段难忘经历,或一天,或一瞬,细细咀嚼过去那难忘的一天,从中去吸取营养,去提取她前进的动力,或许大有裨益吧。

在下在四十年前,在“上山下乡”时代,曾经历过这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这一天虽已过去四十余年,但她如一坛陈酿老酒,牢牢地窖藏在我心灵深处,时时揭开她,那清香中青春热情的浓烈喷溅,那苦涩中经历炼狱劳作的心灵疲惫,让我受用终生。

让我们回溯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斯时,我们这些“老三届”在经历六九年的狂躁之后,大多数都已回归于理性,在广阔天地里默默耕作,全身心地融入到广阔天地里的农村劳动大军之中。

这是七0年七月的一天。这一天炼狱般的经历让我终身铭记。

当一抹桔红色出现于东山头时,我们这几十个壮劳力已挑着满当当的粪水,从山下往山上攀爬。今天上午的劳动是浇灌山上的棉花,下午则收获小河沟对面沙滩地里的土豆,看来对农业生产贯熟的队长对今天活路的安排还是用了心思的。因为上午的劳动强度大,下午劳动强度稍微轻一些,可以不至于透支体力,过于劳累。

由于出工早,加之陡峭的山坡上林木茂密,我们这几十个壮劳力都把草帽挎在肩后,以让头上的汗水、热气尽情的蒸发,以减轻体内积蓄的热量。

这山路上挑粪水,既是一项繁重的体力劳动,还需要一定技巧。

请看,这“之”字形的山道,因通向山顶,还是有一定的坡度,有时还是很陡的坡度。何况我们肩上一前一后两个粪桶足足有八十来斤,而这八十来斤就压在肩与颈之间的肌肉上。如在平地,这几十斤就二三十岁的壮劳力来讲,不算什么,但是负重爬山,它的负荷就是平路上的两倍了。而且,为保持两个粪桶内黄绿色的汁液不溢出桶外,必须要使前面的粪桶高,后面的粪桶低,为保持这种平衡的状态,两只手要一前一后紧抓扁担上维系粪桶的火麻绳子,并随坡度的高低调整两个粪桶的高度,已保证一桶粪水不溢不洒的上到山顶。这就须像泰山挑夫,或峨嵋背夫那样,一步一挪,一挪一停,不紧不慢,每一步要踩在实处,待这一步踏实后,方才能迈出第二步。这简直就像在杂技团走钢丝,而这走钢丝的演员,就是由我们这一群头戴黑黄色草帽,衣衫褴褛,背心上洇氲着一团团大小不,形状各异的白色汗渍,下身裤脚挽起腿肚,黢黑腿肚上盘曲着蚯蚓般血管的壮年汉子所组成,没有半点舞台上的风光,些许红地毯上的俏丽。

约上午十时许,红彤彤的太阳开始悬挂在山顶,金灿灿的阳光烘烤着每一寸土地,那不大的太阳似乎装满了永远倾泻不尽的铁水钢花,无情地把它泼洒在山川原野。由于骄阳的烘烤,我们一行挑夫都带上了草帽。这草帽虽然能抵御阳光的暴晒,但它不透气,象一个锅盖倒扣在头顶,霎时间,汗水就顺着脸颊,颈部流淌,最要命的是汗水顺着眉毛从眼角浸入眼睛,使人眼前白茫茫一片,脚步踉沧,肩上两只粪桶在坡道上碰碰撞撞,两只手既要抓紧桶梁上的火麻绳索,还要时不时用汗唧唧的手背拭檫流进眼睛的汗水,这劳动效率一下就降低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腹内饥鸣如鼓,心想,中午回去饱饱的饕餮一顿,然后舒舒服服睡个午觉,反正要下午三点才出工,好生恢复一下体力。

回屋后,从铁锅里舀起早上煮好的红苕玉米糊稀饭,连吃两大土碗,还把唯一的一碗酸菜也尽收腹中,正想拿起脸盆去屋前小河沟冲洗一下时,挂在生产队晒坝下皂角树上的钢轨敲响了,在脆脆生的钢轨声中,我带着一身汗臭,极不情愿地来到皂角树下,壮实的生产队长用急促地口气宣布,接公社气象站通知,今天晚上有雷阵雨,今天下午必须要抢收小河沟对面沙滩地的几十亩玉米,并一再强调,这几十亩玉米是交到粮站的公粮。

队长一声号令,我们这几十个壮劳力又挑起箩筐,涉过小河沟齐腿肚的河水挑玉米。

此时,中午的太阳,挂在碧澄蓝天上那个亮晃晃的圆球,痴呆呆地一动不动俯瞰着大地,将她那取之不竭的钢汁铁水向大地泼洒,那喷溅出的万道烈焰,把小河沟两侧裸露的鹅卵石烤得滚烫,从我们身上跌落的汗水落在上面马上就变成一股青烟。

顶着毒日头,挑着两箩筐金黄的玉米棒子,我们从滚烫的沙滩地过河,运抵晒坝保管室。还好,虽然脚踩着滚烫的沙滩,但在涉水过河时,不断流淌的小河水还能暂时地为我们冲凉解暑,而且队长还亲自示范,要我们过河时,把头上的草帽在水中浸湿,虽然浸湿的草帽戴在头上沉甸甸的,毕竟有一股凉气从脑门向全身蔓延,使人不至于过于疲惫。

但是,随着太阳的西斜,两大碗红苕玉米糊糊变成如注的汗水消耗后,在脸颊、颈部渗出百花花的盐霜,体力开始不支了,特别是在涉过小河沟时,脚底踩在湿滑的卵石上,明显地感觉到力不从心,明快的步伐显得沉重起来。我还以为自己身上的反应属于特例,看见其他的青、壮年汉子也像我一样,焉搭搭地挑着玉米在路上挪动,在向保管室的大围囤倾倒玉米棒子时,甚至要另一个人帮忙。但是,望着黄扑扑的大片玉米地里,大嫂、大娘们身边堆积的小山丘般的玉米棒子时,只得又向对岸沙滩地走去。

在经过玉米地旁的土豆地时,有人开始用扁担刨出带着温热气息的鸡蛋大的土豆,在胸襟上拭檫两下,生啃了起来,我也试着啃生土豆,还在河水中将其清洗得干干净净,但啃一口,一股苦涩,生夹的味道从嘴里传到胃子,给人以呕吐的感觉。

队长见状,就招呼几个老太婆,刨出一堆土豆,抱来一大捆玉米秸秆,在地头烤制我生平第一次吃到的土豆烧烤。好香甜呀,剥开焦黑的土豆皮,白莹莹的土豆肉冒着热气,送进嘴里,一个胡噜就吞进肚里,旺盛的精力立马就在周身骨胛间彭湃。靠这几只土豆的支撑,我们圆满地完成了玉米抢收任务。

月出西山时,我终于拖着散了架的身子回屋,回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填肚子,半下午吃的几只土豆和一肚子河水早已消耗殆尽,食用过多的淀粉加清水使嘴里寡淡无味,于是就改善一下伙食,吃面,当面条下锅后,到处找调料,豆油、醋瓶子都已磬尽,只得从泡菜坛子里舀出些许盐水,再把墙壁上的干辣椒切细,又就近在屋前的自留地里扯几根葱子,就着盐水,干辣椒、一大把葱花,西里胡噜将这一大碗面条填进肚子。

老盐水,干辣椒,葱花,这些说不上调料的佐料让我大快朵颐,澡都懒得洗,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一天与那《一天》根本无可比性,因为后者是事关人类毁灭和新生的一天,而前者只是一名老三届在广阔天地的一天,但这一天也是共和国亿万农民共同的一天。在骄阳似火的暑夏,他们用自己赢弱躯干的血和汗支撑起共和国大厦,他们耕躬于垄亩,劳作于阡陌,在广袤的原野上为共和国春种夏耘,使处于动乱中的共和国在烟囱断烟,商店断货的恶劣状况下,才得以在基础稳固,大厦不倒。这占共和国大多数的农民弟兄啊,由于有他们的支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由于有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恩,淮海战役后方千余公里长的牛车、鸡公车让武装到牙齿的八百万军队闻风丧胆,共和国的农民啊,你们是万里长城下面的夯土,是人民英雄纪念碑下的大理石基座!

从早晨六点到夜晚十点,这十六个小时对我来讲,却在这野蛮的劳作中强健了筋骨,砥砺了毅力,磨练了意志,荡涤了我的灵魂,成为我终生的一笔财富。在我后来人生几十年的程途中,在我遭遇潮起潮落时,我能勇于面对挫折,扬起生命的风帆,去越过一道道激流险滩;在迷蒙于云卷云舒时,我能把握生活的坐标,不随波逐流,执着于自己的追求……那炼狱式的一天给我以信心,给我以力量,使我在人生的岁月中能够坦然面对一切困难,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