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串连荒唐事

泥燕逐浪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8-15 12:14 责任编辑:大漠飞雪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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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场荒唐的闹剧已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回首那段不堪的岁月,人们仍然觉得有揪心的疼痛。

衣袖上箍一管红袖章,怀揣一纸“×××造反队”的证明,坐火车不要钱,乘轮船凭免票,走州吃州,走县吃县,免费游览名山大川,这样从天上掉下的馅饼,于今天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女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而对于与共和国同龄的“老三届”这一代人来讲,却是千真万确的一段荒唐经历。

这段荒唐经历发端于文革初期,即一九六六年的十至十二月。在那段浊浪滚滚,法制践踏,秩序失常的日子里,我们这些“老三届”象狂热的纳粹党徒,口中念念有词的狂呼着“经风雨、见世面”的狂躁鼓动,从已然荒芜的校园呼啸而出,象蝗虫般攀火车,登轮船,铺天盖地的涌向社会,到豪华都市去开眼界,去名胜古迹揽秀色,去“煽革命之风,点革命之火”,去捉拿“牛鬼蛇神”,去批斗大大小小的“走资派”。

在那段“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日子里,当时的每一名“老三届”都受其愚弄、裹挟,身不由己的随波逐流,去享受“免费旅游”这一道大餐。本人因家庭原因没有赶上免费的火车轮船,却在这道大菜行将结束之际,被允许入席,赶上了徒步串连的末班车。

时光应倒流到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因百万红卫兵大串联,共和国的交通大动脉—铁路不堪重负,工业生产几近瘫痪。心急如焚的好总理运用高超的政治智慧,倡导红卫兵们徒步串连,并得到伟人首肯后,红卫兵们又背包挟伞,徒步云游于四面八方。

掐指算来,我们这支三人队伍已经徒步行走第十天了。时近下午三点,按地图的指点,今晚的住宿地是潼南县。已经走了三个小时的我们此时已感到筋衰力竭,双腿如灌了铅似的沉重。望着阴云低垂的天穹,秋收后斑驳陆离的原野,体力极度疲惫的我们傍在路边一块大石板上稍作休憩。

这支三人小队伍中,张大汉最引人注目,虽然尚在弱冠之年,却长得牛高马大,威武剽悍,一张黧黑的国字脸,两楞冲天眉,再配上一身土黄色的军装,和左臂上特别抢眼的红卫兵袖章,简直就是一位不需化妆的捉拿“牛鬼蛇神”的天兵天将,其给人第一印象就是个根红苗正的红色接班人,此人出身于干部家庭,算是我们这支队伍的头领吧。

接下来是文弱秀气的小夫子—刘彤,从矮小身躯裹着一套崭新的绿军装来看,和从缀在衣襟上的黑色钮扣显示,这套泊来品是出自街头缝纫店的仿制品。与张大汉身上父亲留下的辉煌历史相比,倒要打若干折扣。但从白净面孔上佩戴的白框架眼镜来判断,此生落草于教师家庭,文弱书生一个。

我则一身土白布染成的兰衣兰裤,斜挎一个兰色大书包,一条白毛巾挽在背带与书包接合处,显得些许潇洒,而袖管上崭新鲜艳的红袖章,掩盖了我卑微的出生,使得干瘦乏神的我,一下子有了若许昂扬向上之感。

歇脚时,张大汉要我们把双腿平放在石板上,并自豪地告诉我们,这是父亲当年在部队急行军后,用以恢复体力的一种办法,目的是使充血的双腿能顺畅的进行血液循环,使肿胀的双腿迅速恢复疲劳。

照张大汉传授的方法实践之后,麻木的双腿果然觉得轻快了不少。大汉又以老大哥的宽厚,给我们斟上热茶。顿时,这支小队伍的气氛活跃了起来。焉头焉脑的小夫子从挎包里拿出一本棕色硬壳绸纹封面,镶着金字的毛主席诗词,炫耀的对我们说,这是父亲在地区先进教工大会的奖品,并琅琅有辞的吟诵起篇首第一段诗词来。

喝着张大汉的热茶,听着小夫子带着川味普通话的朗诵,双腿平躺在石板上,虽然时值初冬,丝丝冷气浸入肌骨,但一路疲乏一路风尘全然消解,青春的热血又在周身沸动起来。

张大汉翻出地图册,向我们发出了指令,再走三个小时,到潼南,明天到壁山,后天到合川,外天到北碚,最后到达目的地重庆,达到目的地后,去那些地方呢?

小夫子停止了朗诵,接口道,到红岩村,到歌乐山;我生怕遗忘了应该去的地方,脱口报出了几个地名,去朝天门,去南温泉……正当我们七嘴八舌争论不休时,一个青年男人闯进了我们的视线。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长发长脸,灰白的面孔上架着一副棕色框架眼镜,半边缺腿的镜框用一根麻线系在耳朵上,既显得落拓,又向人诉说其不是一个纯粹的农民,而肩上用扁担翘着重在一起的箩筐,又证明他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民。

但见他面露微笑,对我们发出友好的问询后,朗声说道,红卫兵小将们辛苦了,你们今晚上走不到潼南,就歇我们双江镇吧,我给你们带路。见张大汉疑惑的望着他,来人又爽声说道,双江镇是中央大黑帮,反革命修正主义份子杨尚昆的老巢,我是双江镇三大队回乡知识青年,欢迎你们到我们大队去煽革命之风,点革命之火,去造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反。听着这一番时新的表白,还可以去看杨尚昆的老家,一股新奇之感打消了我们的疑虑,年青人则顺手把我们的挎包、水壶放进箩筐,挑着这些简单的行李,带领我们向双江镇进发。

一路交谈,从年青人口中得知,文化革命还没有在他们那里打开局面,大队长还在执行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不准他们这批回乡知识青年起来造反。接着,他又向我们控诉了自己被大队长迫害的遭遇,他高中毕业后安排在大队村小教书,一年后,大队长小儿子初中毕业,就把他教书的位置替换了。为此,他曾找公社论理,与大队长结了仇,运动初期大队长整了他云云。一股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说话之间,已来到双江镇。现在回忆起来,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矗立在镇口的那几株要数人才能合抱的黄桷树,那硕大墨绿厚实的叶片,那遒劲挺拔的虬枝,在初冬萧杀的寒风中仍然参天盖地,蓊郁苍翠,给人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但当时这些饱经风霜的树身上却墨汁淋漓的书写着“打倒反革命修正主义份子杨尚昆”的大标语,其中“杨尚昆”三个字用红墨水横蛮的划着叉叉,那浓浓的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几株黄桷树下,我们犹豫了起来,青年人指着镇后的小山坡,我家就在山那边,到我家歇一晚上,晚上我要到大队部造反,请你们这些毛主席派来的天兵天将来煽风点火,帮助我们成立革命组织。犹豫再三后,张大汉把揉在手心的黄军帽一拍,走,红卫兵就是要造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反;小夫子也跃跃欲试的口中念念有词,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不是做文章……一霎时,我们这支小队伍斗志昂扬,豪情万丈的跟着青年人向镇后小山坡走去。

奇怪,当我们穿镇而过,向年青人所在地接近时,从散落在坡顶沟底的农家院落涌出一些大人小孩,满目惊诧的望着我们,甚而还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一副稀罕的表情。看着这远远围观的场面,年青人昂首挺胸,一副得意状,我们三个人也神情庄严的接受着这零零散散的注目礼,并自命为拯救一方的天兵天将,救人于苦海的神圣佛陀。

这是当时农村常见的一明一暗两间干打垒土屋,从用塑料化肥袋遮住的破旧窗户来看,年青人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倒是床边小桌上摆放着的几本书,使得这个寒伧的农舍内有一股温暖的气息,细细一看,竟是鲁迅的单行本,“朝花夕拾”、“呐喊”,页面相当破旧,看来是主人经常翻阅所致。

年轻人客气的给我们让座,又略带歉意地说,我去找几个鸡蛋,给你们做饭吃。说完,匆匆走出屋外。

约一刻钟,屋外忽然人声鼎沸,脚步杂沓,声浪骤起,“把富农子弟王文彬揪出来示众!”,“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王文彬!”。

面对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啸叫声,我们三个人懵了,在这十几个中、老年农民面前,我们心里阵阵发虚,这是怎么了?

啸叫声平息后,一个头发班白的壮年汉子走到我们面前,仔细端详着我们箍在袖管上的红套套,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下来,对尾随而来的十几号人说,这是毛主席派来的红卫兵,欢迎他们到我们这里来;接着,狡黠的对我们一笑,小将们,到我们大队部去,我们贫下中农给你们烧水喝,煮饭吃。说完,随手柃起我们的挎包、水壶,簇拥着我们往大队部走去。

看来这个中年汉子见过一些世面,他一下子就认出了我们这支队伍的头领张大汉,只见他亲热地拍着大汉的肩膀拉着近乎,我当年在部队也是这一身衣服,可惜回乡后都穿烂了;这一句话立即缩短了我们之间对立的距离。张大汉揩着额头上的汗水,向中年汉子问道,刚才你们要揪谁,打倒那个?中年汉子这才侃侃道来,大意是,小将们受骗了,刚才引你们到他家的哪个人是富农子弟,队里搞运动批判了他,他要翻案,把你们找来给他扎场子。

听着中年汉子这一番介绍,张大汉脸色胀得通红,小夫子则面如土灰,我只觉得脊背上冷汗淋淋。来这里时拯救一方的豪情壮志顿时化为乌有。

当三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端到我们面前时,中年汉子眼里露出慈爱的目光,小将们,趁热吃,你们不远千里来到我们这个地方闹革命,我们贫下中农欢迎你们,对王文彬这个坏分子,我们要把他管制起来,不许他乱说乱动,不许他破坏文化大革命!

三下五出二地干掉这碗荷包蛋后,张大汉抹着额头上涔出的汗水,细声细气向中年汉子嗫嚅着,我们不了解情况,上了坏人的当,请你们原谅,今晚我们回双江镇。张大汉说出了我们的心声,我们巴不得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羞惭之地。

中年汉子立马挽留道,你们是毛主席派来的天兵天将,我们请都请不来,今晚就在这里住,明天我亲自送你们到双江镇。张大汉连忙推却,我们实在是想早点结束这个尴尬的场面。

见我们执意要走,中年汉子高声叫道,大队部的基干民兵准备火把,我们送红卫兵小将上路。不一会儿,十几束干竹子扎成的火把熊熊燃烧起来,在桔黄色火光的护送下,我们一行人向双江镇走去。

正行走间,远处墨黑的夜空亮起一抹红光,这抹红光在迅速向我们靠近,渐渐,这抹红光挟风带烟追上了我们,在明晃晃、黄灿灿的火光里,一位中年汉子手举火把,背插扁担,带着十几个一样装束的青年农民,团团将我们围住,当中年汉子看见壮年汉子时,才止住咻咻气喘,大声喊道,李书记,原来是你,我们还以为毛主席派来的红卫兵遇到坏人了呢?说话间,十几束火把围了过来,把我们袖管上的红袖章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那种崇拜的神色,虔诚的表情,顶礼膜拜的情感让我们汗颜,使我们无言以对……,多么淳朴、憨厚、纯真、狂热的农民兄弟啊!

这一夜,睡在双江镇会议室的地铺上,怀里兜着农民弟兄送的煮鸡蛋,摸着桔黄色蛋壳上的些许余温,我们三个人无言以对。沉默良久,小夫子向张大汉低声问,那个回乡青年要倒霉了哦?大汉马上斩钉截铁地回应,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我们今天站错了立场,被坏人利用了,就此打住。我在这里慎重宣布,以后几天,再也不许煽风点火了!

这就是我平生第一次远行,第一次徒步行走,第一次荒唐串连途中发生的一件荒唐事。在以后几天的徒步行走中,我一个人默默咀嚼着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双江镇的大队长,三碗热气腾腾的煮鸡蛋;手举火把,横着扁担的中年汉子;他们衣衫褴褛,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涌出阵阵口臭,冒着热气的汗水里带着一股馊味……这就是当时中国的亿万农民弟兄。尽管这些草根们对那场浩劫给共和国带来的危害,和日后给他们带来的贫困还无从感觉,无从知晓。但从他们对“毛主席派来红卫兵”的崇敬之情,却让我感佩、唏嘘。他们凭着朴素的感恩,感激之情,对那场错误的决策,错误的时间,错误运动的盲从,又让我哀其不幸,悯而怜之。是啊,偌大的共和国正是由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弟兄晨耕日作,春播秋实,来支撑共和国的大厦。尽管在后来的数十年间,在生搬硬套“学大寨”的岁月里,他们付出了更多,在贫困线上挣扎,但他们对的共和国的忠诚,那九死而无一悔的赤子之情却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的脊梁,万里长城的一砖一瓦。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弟兄啊,我要向你们顶礼膜拜!

而对于在这场黑色幽默里希冀改变自身命运的回乡青年来说,他付出的代价就太沉重了。诚然,在他来讲,跳出农门,当一名代课教师,是无可厚非的。但他在那个错误的时刻,做出错误的行动,就是逆潮流而行了。但愿他能化险为夷,能躲过对他来说是灭顶之灾的汹涛恶浪,但愿他能在以后的岁月里能诚实做人,能赶上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的好日子,能娶妻生子,能勤劳致富,能过上好日子。

让那场黑色浩劫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