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那点事儿
我们常常不明白,为什么生活水平提高了,我们反而愈加失落,决不仅仅是因为长大了。
现在的我是个很不喜欢睡觉的人,所以我不喜欢床。在这点上,儿子很像我。我不喜欢睡觉,是因为我老爱失眠,不到实在困得不行的时候,决不上床。就是上了床,也要看好长时间的书才能真正启动大脑神经的睡眠程序。儿子不喜欢睡觉,按他的话来说是“睡觉太浪费时间,浪费了我玩的时间”。他几乎每天都会在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只要醒了,决不愿意在床上多呆一秒钟,着实就是我们家的活闹钟。
虽然我不喜欢床,不喜欢睡觉,但我决不是那种“睡觉不好怪床歪”的人,所以还是想写写床那点事儿。
小时候住在乡下,家里兄弟姐妹很多,也很穷,床几乎就是除了八仙桌以外还算称得上是家具的一两样东西之一了。因为人口多,家里的东西除了碗、筷子和板凳以外,床就是最多的家什了,家里七八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放了一张以上。那时的床是纯木头制成的,几乎都是一个式样,主要是由三面床屏、一条床沿、四只床脚组成,再在床的四角立一根圆木柱,在四根木柱上撑一顶拼接成莲花状的挂置蚊帐的天花。因为这种床的样式有点像喂猪的猪槽,所以就叫它“猪槽式床”。
这样的床虽然样式难看,造型简单,但是每一处都做工精细、雕画精致。可以说,每一张床都是一件匠心独具的工艺品。最突出的地方就是在三面床屏、一面床沿和四只床脚的前面那两只上。三面床屏是两短一长,睡觉时朝头脚一端的是短的,朝身体方向的是长的。床屏主要由扶手和屏风组成。扶手一般用单独一块厚实的木板制成,有的做成弯曲的波浪型,有的做成直线型。屏风由薄木板黏合而成,镶嵌在扶手和屏托之间。长的床屏的屏风一般有五屏,短的有三屏,每一块屏风之间有一根磨了边角的立柱隔开,跟上面的扶手和下面的屏托浑然连成密合无缝的一面大床屏。床沿又叫床门,是人上下床的地方,而且还经常要坐人,所以也是很讲究的部位。床沿其实就是单独的一块厚实的木板,连接在两面短床屏之间。床沿的木板做得又厚又宽,主要是为了方便坐人。除了床屏和床沿以外,床沿左右两端下面的床脚也是很重要的,主要是因为处在床的门面部位,这两个床脚比后面的两个更粗更大,而且下面雕成虎的爪子形状,所以又叫“虎脚”,后面的两只叫“平脚”。
除了做工精细以外,一张床最显眼的就是它的雕画上了,而最讲究雕画的地方也集中在床屏、床沿和两只“虎脚”上。三面床屏是雕画面积最大的部位。因为床屏的扶手、床沿和“虎脚”的木板厚实,所以讲究的人家都会请高明的民间雕画师在这三个部位雕刻上各种图案。在床屏的扶手上,一般会沿着波浪型而雕上一些藤蔓的图案。而床沿的图案是需要讲究的,如果是婚床,大都雕上“龙凤呈祥”,盘龙飞凤,栩栩如生。如果是普通的床,就雕上其它图案,或狮或虎、或飞鸟、或大树,每一幅都活灵活现、唯妙唯肖。“虎脚”是由木匠师傅做好了虎爪形状的,雕画师傅只要稍做雕琢就行了。因为床屏的屏风用的木板比较薄,不适合雕刻,一般就直接画上各式各样的图案。所画图案也有区别。如果是婚床,多是花鸟虫草,或鸳鸯恩爱,或双燕呢喃,或鱼游浅水;如果是正在上学的孩子的床,会有一幅“鲤鱼跃龙门”;如果是普通的床,多是一些山水风景,也有画火车汽车拖拉机的。我记得我小时候睡的床屏上就画有火车和拖拉机,每次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画面,就幻想着自己长大以后要当一名火车司机,走遍大江南北。印象最深的是二哥的床,其中有两块屏风没画什么,就直接写着“高举三面红旗胜利前进!”和“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这两条领袖语录。当时还经常看到手臂上挽着红袖章的二哥雄赳赳气昂昂地对着床屏大声朗诵着。他那神气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
说到床的装饰,也就没太多讲究了。主要是因为穷,没什么东西摆放。至于床上用品,也是很简单破旧的几件东西:席子、被子和枕头。如果是结婚用的新床,就会讲究一点。床上用品一律换成全新的,在席子上铺上床单,在帐子上挂一条红彩绸。被面、床单、枕套等都是大红大彩的,还要绣上鸳鸯龙凤,表示一对新人恩恩爱爱,百年好合。因为席子直接铺在硬硬的木板上,这种硬板床在夏天还好点,到了冬天就令人难受了。主要是因为席子下面没有床垫,风从木板和席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再加上棉被又薄又硬,冷得直叫人哆嗦,根本无法入睡。我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是一边忍受煎熬,一边暗暗发誓:我长大后一定要挣很多的钱,给自己和家人每个人买两床厚厚的棉被,一张垫在席子下面,一张盖在身上。后来,母亲看我们冷得难受,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席子下面铺上一层厚厚的干稻草。这样我们躺下去就暖和多了,也非常舒坦。唯一不适的就是哪怕轻微地动一下身子,席子下面就会传来稻草的蟋蟋嗦嗦的声音。因为我是和弟弟睡一起的,常常就会因为稻草的声音而搅了彼此的美梦,而往往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母亲半夜醒来为我和弟弟盖上被子的朦胧的身影。
也许是因为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床上度过,所以人们对床有一种特别的依恋感情,源于对自我的尊崇和保护。所以小时候的我对大人的房间和床有一种莫名的神秘感觉,常常会在心里琢磨一些问题:为什么大哥的房间在大厅的左边,二哥的在右边,而小的兄弟和姐妹们的就在偏房或者阁楼?为什么来的是至亲的亲戚,父母才会领他们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亲密交谈?为什么大人结婚新床上的被褥都要换成新的,而且是那么红艳光鲜?为什么小孩生病了,大人就会在帐子上挂一条父亲的长裤?为什么床不能摆放在厅子里?为什么床的摆放位置要保证人在睡觉时脚不能对着房门?所有这些包含着民间的种种约定俗成的道德伦理和风俗习惯的问题,都是在以后的岁月里慢慢感悟出来的,也纪录和见证了我的成长。
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床的样式和风格也变得多种多样了,档次也越来越高,房间也装有冷暖两用空调了,可是我却越来越不喜欢睡觉了。常常一个晚上都在床和客厅的电视机之间来回穿梭,失眠的痛苦甚于小时候对寒冷的煎熬。我在想,小时候那么差的睡眠条件都能睡得那么香,而现在条件好了却害怕睡觉,为什么呢?也许仅仅是因为我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