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妈妈的一封信

妈妈：

请原谅我，这一次出国我又违背了你的意愿。

其实，从3月份办理出国手续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不敢面对你。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出来，这不用问，我也不敢问。你是后来从我姐姐那里知道消息的，虽然你没有强烈反对，但我清楚你的心里开始在流泪。

8月份我回家，你跟我谈起这件事，你带着迷惑而无奈的神情问我：“非出去不可吗？”我说：“出去看看，去去就回。”此外，却没有更多的理由回答你。

10月份我回去看你，你问我出国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话语中不时流露出左右矛盾的心情。秋日的阳光照进院子里，寂廖中带着丝丝的伤痛。看着院中缀满枝头的枣子，你说：“多吃几个吧，这是你最喜欢的，今年我一个也没有动”。于是，我便摘下枣子来吃，你在一旁默默的守候。

12月份，出国的手续都办妥了，我又回去看你。这一次，我说了许多许多美好的前景让你宽慰，你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一直到最后，你的神情才放松下来，说道：“去就去吧，我想开了。”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一种莫可名状的愧疚和自责开始在我的心里纽结。我知道，你的接受分明是因为你看到事情已经到了让你无法扭转的地步，你才被迫做出这无奈的选择。于是，我开始在心灵深处四下寻找，然而，最终也未能找到屑许的解脱和安慰。

妈妈，你可知道，我是一直流着泪飞到悉尼的。在北京候机厅最后一个拨通家里的电话，当电话那端传来你苍老而寥寥无几的话语，我的泪水便象打开闸门的洪水一样宣泄而下，一时间我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孤独、委屈的心情。在那个漫长的夜里，飞机在飞，我的泪一直在默默地流。翌日清晨，飞机飞越赤道上空，透过晨曦的微光，我看到脚下崎岖的海岸和一片片朦胧而陌生的土地，我想：我自己真的成了一枚随风飘摇的草芥，今后的路在哪里，今后我要飘落何方？这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无从谈起。一路上，我想着许许多多让我牵挂的人，让我留恋的事，然而，最让我放心不下、最割舍不下的依然是你。

我不知道，我的内心深处缘何对你有如此沉重的愧疚和眷恋？。是你饱经磨难的人生，还是我在你的晚年屡次给你带来的伤痛？！

你常道少年受贫不算贫，少年受苦不算苦。可见，你是个坚强而乐观的人。从你21岁嫁到我们家，你所面对的便是一个贫穷而又背负许多社会压力的家庭。父亲幼年丧父，在加之地主出身，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这样一个家庭几乎已经被社会所抛弃。生活的希望犹如黑夜狂风中一盏昏暗的灯，你却是那守灯人。你是个裁缝，远近小有名气的裁缝，在数不清的严寒酷暑里，你夜以继日地为他人缝制衣裳，你用你的勤劳、灵巧，更用你的刚毅和善良为这个家庭赢来了他人的尊重。在子女上学的问题上，你顶住各方压力，坚决要求我们把书念完，在当时许许多多有条件、有资格读书的人家都把孩子拉回去打点帮衬的情况下，你硬是千方百计地几次避免了我们失学的遭遇，不为别的，你只是不想让我们在读书的年龄失去读书的机会。好在，时代给了你表白心愿的机会，我们一个个终于学有所成，然而，家庭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缺衣少食，生活拮据，而你更为此落下了满身伤痛。

在我的记忆里，你是那样的坚强和干练。因此，我从来不去想你会衰老，你会变得脆弱。可是，最近几年，我终于痛苦的发现：岁月的刻刀在你的鬓角额头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你的步履开始有些蹒跚，你的神情愈来愈多的对子女们流露出丝丝眷恋。然而，我们对生活的不同理解却在你的晚年使你常常陷入矛盾和痛苦中，尤其在我，一次次违背你的意愿，又不知在你的内心制造了多少无奈和伤痛。

回想这几年的生活经历，我吃了许多苦，但同时也让你跟着吃了许多苦。我的苦是我自己酿造的，而你的苦则源于你始终没有看到你所珍爱的小儿子过上安定的生活。

从中学时代起，我便离开了你身边。大学毕业，你本指望我回去，但我却怀着冲天的壮志，在事先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情况下，孤身留在了遥远的都市。

按理说，我在大学里的工作是平稳安逸的。这对你的心愿甚至是奢望来说都已足够足够。可是，年轻人总不安分。于是，我对现状的不满，我对物质生活的追求也给你带来了压力。每次看到我疲惫、忙碌的身影，你总好象有千言万语，每次却又欲言又止。你知道：儿子大了，是一只不恋旧巢的鸟。

看到我儿时的伙伴有了家庭，有了后代，你开始为我的婚姻着急。后来，我娶了个读研究生的妻子，你认为终于盼来了一个美满的结局，然而，它幸福的开始远远抵不上后来带给你的伤痛。

你希望我们早点生个孩子，这样，你就能够在身体还硬朗的时候替我们照料。可是，你的儿媳在读书，因此，我们迟迟不能满足你的心愿。再后来，她又因为学习飞到了国外，两年，三年，四年，最后终于断了音信。在如此漫长的日子里，你总看到你的儿子形单影只，你总看到希望在一个个化为泡影。你开始变得沉默，你开始在希望破灭中学会面对现实。然而，可怕的是：你终究无法知道在一个个美丽的谎言背后却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让你无法接受的真相。

这一次，你终于又盼来了你的儿子离你出走。道是有期，却又无期。我不知道，这样的结局到底是命运的安排，还是生命的无常？到底是命运对人生的考验，还是对人生的捉弄？

有道是，世上有许多事情明知可为而不为，明之不可为而为之，如同我这一次的出国，这，便是人生的无奈。

只是，我终究无法原谅自己的，是我屡次对你意愿的违背。也许，我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然而，我恐怕你再也经不起梦幻破灭的打击：也许，我真的应该留下来陪你，然而，在我的心中对人生的理解，对幸福的渴望，对理想的追求总有一个千千结。我是一个追梦者，哪怕到头来寻得一片残梦，但我相信有付出必有收获。于是，我又想起前人说过的一句话：地上原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我还能对你说些什么呢？至此，我已言拙语塞。

儿笔于1999年12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