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因为搬家,不得不处理一些东西,留下的除了生活的必需品,还有深深的情意。
又要搬家了,心中充满忧伤。
这是我来到悉尼后,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第三次搬家。第一次是被移民官和警察盘问后离开原来的地方;第二次是去年腊月二十九,因为诸事不顺利想换个地方换换心情,于是在大年夜我拖起行李来到了这里。终于过了一段安稳日子,房主却要把房子卖掉,我又不得不搬家。尽管我没有家具,平时也少买东西,然而,看着满屋杂沓的什物却仍然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心情又比这些什物更沉重。
犹豫半天,我决定还是先整理一下衣物。
装衣服的箱子已经空了一半,现在我得把外边的衣服收回去。那件淡青色肩袖,深蓝色前后面的无领衫和袖子上印着MAVOLANDSONS字样的淡绿色园领衫是几周前刚从B.W买的,这也是我来澳洲后买的唯一的两件衣服。那件红褐色鳄鱼牌长T恤,浅灰色真维斯短T恤,还有深蓝色班尼路绒衣在打工的时候已经被油漆和洗涤剂玷污得斑驳陆离,这次我决定把它们扔掉。还有那件浅绿色ADIDAS短T恤,淡蓝色狼牌夹克衫,下摆被灼出了洞,尽管我还喜欢,但最后还是把它们放到了一边儿。
在箱里,我又发现了那条发白的牛仔裤,它使我想起高中时经常唱的那首歌:“穿上那条发白的牛仔裤,装做若无其事的告别――噢,那一年我十七岁。”我在想,人生有时候真的和歌里唱的那样似曾相识,只是现实褪去了浪漫的色彩,梦想也从少年的憧憬和向往变成浸洇着苦辣辛酸的无奈和创伤。我把那条裤子收好,依然喜欢它,就如同依然喜欢那首歌一样。
鞋子已经洗得干干净净。那双耐克旅游鞋和森达皮凉鞋,是我到澳洲后,朋友托人带来的,现在因为工作场地不干净,已经很久没有穿了,把它们放回去的时候,我又发现了那双白色的ADIDAS旅游鞋,朋友花了1700块人民币买的,我却一次都没有穿过。
这时,我忽然想起没有看到那件枣红色的休闲西装,那件从颜色到款式我都非常喜欢的西装,可是费了半天劲,直到在箱底翻出那些报纸和一大摞信,我也没有找到。
报纸里有我写的文章,是我出来一个月后写给母亲的信。第一次搬家的时候,我几乎扔掉了所有外边的东西,却执意找到那份报纸和那些信,把它们放到了箱子的最下边。那些信有60多封,是我收到朋友、家人来信的全部,每一次,每一封来信我都收好,它们是我心中最珍贵的东西。
从信里我又抽出了一张张照片。这一张是朋友们的合影:熟悉的办公楼前,青翠挺拔的松柏上压满了厚厚的雪,朋友们站在一起,照片后面有几个字:“只是少了你”;这一张是全家福:父母坐中间,后排站着哥哥,嫂子,我和妻子。前面,侄子依偎着父亲,母亲揽着侄女,外甥女。那是7年前妻子出国前我们回老家照的。如今,妻子从日本去了美国,11月,美国法庭将判决我们的离婚案。照片里侄子,侄女们还小,现在已经长出两头高,父母亲想必更老了吧。昨天夜里给他们打电话,说了半天,母亲总说听不清楚。姐姐说母亲耳朵背啦,对面说话都得大声喊。又说母亲常常念叨你,念着念着就会兀自流起泪来――我已不忍心再看苍老的母亲,匆忙收起照片和信,泪水却早已潸然落下。
书,只剩下了一小部分。几本厚厚的字典占了很大比重。一盏台灯,两个活页夹,一台袖珍收音机,是从佛来明顿的跳蚤市场买的,一部复读机,一个SONY随身听,可以自动翻带,还有一大堆PARKER自动笔和蓝色圆珠笔。
厨房里的东西,能扔掉的都扔掉了。只是收拾餐具的时候我提醒自己别忘了那只不锈钢的勺子。那是一只普通的勺子,是上大学时嫂子送给我的,在过往的颠沛流离中,我不知道丢弃过多少值钱的东西,没想到,那只勺子却一直还在我身边,而今,看到这只勺子,一幕幕往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时光却已过去了15年。
2002年9月于悉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