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的神
田埂,承载着一辈又一辈人农人的脚步。行走在田埂上,便是行走在一行又一行的诗篇上。坐在田埂边,坐着坐着,心胸就开阔了;坐着坐着,就会情不自禁浮现出达观的笑容来;坐着坐着,人就心平气和事理通达了。娴熟的笔墨,质朴的语言,欣赏了。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这是陶渊明的散闲漫淡。“阡陌”是美其名曰的表象。其实,就是庄户人说的田埂,老百姓可比肩不了老陶的大雅。
我的老家在农村。田埂,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就像我手心里的曲折纹路。羊肠小道是最恰当的比喻。意念里,它是驾辕的父亲扬起的一声长鞭,它是拣柴的母亲遗落的一条草绳。田埂,更像一根热乎乎的绒线,很温暖地编织着广袤的田畴。它又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一马平川的土地切割成错落有致的棋盘。这是一个生命的棋局,谁都要缜密地行走。行走需要一辈子的执着。
只要有闲暇,我就会溜达在无垠的田野里,细数那些记忆着风雨的大地经脉。久居鸽楼的皮质鞋底轻易亲吻不到田埂的。于皮鞋,田埂是拒绝的,坚硬的残忍加上亵渎的践踏不是田埂的最亲密的挚友,它和肉呼呼的光脚才有一种骨肉深情。
我很是喜欢这种心情,不,准确地说是心境。不管是晨光微曦,还是暮色将合,我都抵挡不住田野的诱惑。一晃过泥坯房的拐角,田野就迎风招展了。眼前是一幅幅被分割的油画。一条条田埂横七竖八地连络着,如同一张虚幻无形的大网。编织这张网是不需要丝线的。它需要情感和时光,冥冥中有谁在妙手牵引着网的走势。是谁?它在何处呢?我用了“奔四”的光阴去诠释。那里的草色,花香,苇荡,河鳞,树影,埂骨都招魂似的呼我。即使是夏日的午睡,也不得一刻安宁。布谷的一声清亮,又一声重唱,我的脚步就没有了魂,像喝醉了酒,一头就扎进了大地母亲的怀抱。骄阳如火,稼色金黄。我站立在阳光下,田埂是一行行最抒情的丰收诗章。
大路上的草不缺乏坚韧的气质。车轱辘的印记清晰可见,即使在路的中心,最繁华的路段也不萧条,总有那么一株,两株高耸的骄傲,气宇轩昂地仰视着每辆车的底盘。到野外去,我是不喜欢走路中间的。我更独钟路的边角。走在上面脚舒服。软软的,绒毯一般。走着,走着,脚底就清爽了,仿佛所有的沉积在肩头的重担都从脚下流失了。大路,是走向田野的序曲,田埂才是我漫步的最终目的地。
独步田埂上。那些窄窄长长的线条,顺溜着我的视线,我没办法旁逸斜出,只能一往无前。田埂此时是沉静的,埂上浓密的草叶犹如消声器,吸附了我的脚步声。我的介入一定打搅了庄稼的梦境。田地是父辈们的生命和希望,田埂和他们朝夕相处,埂上重叠繁复的脚窝记录着他们的耕耘与收获,收藏了他们的欢笑和汗水。庄稼永远是村庄里最素朴,最鲜活的一道景致。那些饱经风霜的田埂,仿佛是为这一幅幅景致镶上的华丽画框,框住了一畦畦的碧绿,定格了一层层的金黄。
小时候的忆痕里,父亲一直用意念去犁地、播种、间苗、除草、施药、收割……《尚书》里说“行有九德”,是“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礼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一个人需要纯净地走到田野里,站在田埂上,静观春花秋实、感悟春播秋收的历程。如果你能虔诚地卑微地折服在一片麦叶里,一株稻秸里,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潜伏在田埂上,聆听土地的呢喃,搜索岁月的磨练,那么,你的心灵就会归沉于自然、真切、充实、和美。
坐在秋天的田野边,我无法抒情。再多的语言再美的语言也无法呈现出彼时的心境。田野是博大而宽广的,田野上的阳光也是博大而宽广的,任何小肚鸡肠和自私自利的想法都会在碰到田野时冰雪般融化。而坐在田埂边,心间飘荡着的是浩浩然的大气和正气,是坦荡荡层出不穷涌起的大爱!坐着坐着,心胸就开阔了;坐着坐着,我的脸上就情不自禁浮现出达观的笑容来;坐着坐着,人就心平气和事理通达了。我的目光穿过田野的河流,远山,远山上淡淡的蓝天和天际里丝丝缕缕的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