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奶奶,多么亲却的称呼。这般亲情却是隔着千山万水,遥望里传递。多想和奶奶一起生活,感受亲情的温暖,温馨幼小的心灵。现实的无奈,却是未曾实现。现在想起奶奶,祭奠最亲近的亲人。会回去看看您的,走你走过的路,看看陌生而亲切的土地。
奶奶,一个神圣亲切的称谓,奶奶,一个凝聚无限亲情的名词。然而,就是这个在旁人看似简单而朗口的称呼,却从来没有从我紧闭的双唇中蹦出过。奶奶只是我小时候懵懂中殷殷的期盼,奶奶只是我飘渺思索中一道冥冥的遐想,似乎,奶奶永远只是生活在我梦境中的一个影。因为,我从来未曾与奶奶谋过一面,哪怕仅仅只是匆匆地一瞥。十四年前,我苦命的奶奶,带着她困苦辛酸的一生,永远地长眠在那片她未曾踏出半步的土地。曾经,我与她相隔千山万水,从此以后,我与她遥遥相望在虚渺的天堂人间。在她走后的岁月里,偶尔想起她时,心底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喊,总会无法抑制地模糊我的双眼。可是,可是,奔涌的泪水,如何能洗尽我心中无尽的追悔?悲痛的呼唤,又怎么能温暖一颗深切哀思的心?
我的奶奶,是一个生活在苏北农村普通平凡的妇人。若要说起小时候对奶奶的记忆,恐怕也只是父亲隔月一次的汇款单。我不知道奶奶姓什么,因为不善表达感情的父亲,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说起过。我在一个不肯轻易说出自己感情的家庭中成长着,即使是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也总是躲闪藏匿着,从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语言,也从来没有一个惊喜的拥抱,更何况是隔代之亲。因此,小时候,对千里之外的奶奶的爱,便犹显朦胧抽象。我无法具体确定自己爱得到底有多少,那份若有似无的爱,是深还是浅,是浓还是淡?直至现在,也无人知晓,我从未在人前提起过的奶奶,是否如一株植物般,长长的根须在何时早已深深地扎入了我的心里?
只是,当初曾经发生过的一件小事,让幼小的我,隐隐约约地觉得,我也是爱着我的奶奶的,我也期盼着奶奶的亲昵和娇宠,希冀着千里之遥的奶奶也能像其他孩子家的奶奶一样,轻轻地摇着蒲扇哼一曲儿歌哄我入睡。
那次,父亲出差,要路过老家。躺在床上的我,睡意朦胧中听到父母在低声商量,说这次回老家就把奶奶接到四川来生活一段时间。或许是因为对远方的奶奶那份未曾相见的神秘的情感,或许是对平常一成不变的生活已是倦怠,我对奶奶的即将到来充满了热切的渴盼。
父亲出差的那些天,我就扳着小指头算计着,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过。以至于有一天,因为外婆对我说话的语气稍稍严厉了点,我便很是扬扬得意地对外婆说:“我奶奶就要跟爸爸回来了,以后不需要你带我了!”当外婆问我谁说的这句话时,为了增加此话的真实性,我居然信口开河地说是爸爸告诉我的的,晚上我睡觉时他亲口对我说的。现在来想此事,我可以多么地理解小孩子们撒下的慌言,其实,很多时候多半都是带着自己天真无端的臆想。只是当时却不曾去想过,就是因为这么一句不知轻重的话,又伤到了另外一个老人的心。
盼啊盼,终于盼到了父亲出差回来的那一天,可是,他并没有把我的奶奶一起带回来。心里虽然装满了焦灼和失望,然而,我并没有直接去问父亲是怎么回事,因为,小小年纪的我,已学会了察颜观色,知道大人不高兴提及的事,坚决不去触碰那个话题。于是,我一边看似高兴地玩耍,一边却支愣着一双耳朵听大人们讲话。父亲自回来后,脸色一直不太好看,他跟母亲说,叔叔一家坚决不放奶奶走人,奶奶只好无奈地作罢。因为叔叔是乡里的民办老师,白天根本不可能呆在家里做田里的农活,奶奶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叔叔一家的苦劳力,她既要帮叔叔带四个孩子,还要帮叔叔一家做一年四季永远做不完的农活和家庭琐事。我仍清晰地记得,母亲当时很是愤然地对父亲说,你弟弟怎么能这么自私?父亲沉默无语。
尽管不是很懂大人之间的事情,但是,在一个孩子对世界还缺乏太多认知和感性的心里,却对叔叔一家,早早地烙上了不好的印象。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憎恨,只是觉得有种蚀心的疼痛,就是他们,阻断了我和奶奶相见的梦想!同时,还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解,我的奶奶,她为什么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她为什么要唯唯诺诺地听命于叔叔的安排?难道是,她根本就没有想过我们,她根本就不愿意到四川来和我们尽享天伦之乐?难道是,她的心里,一直以来只装着叔叔一家人,一直以来也只是爱着叔叔一家人?越是一番气急败坏的胡思乱想,我的心里,越是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想念着不曾见面的奶奶。奶奶啊奶奶,您可知道,我和叔叔的孩子一样,也是您最亲的孙女啊!
稍大后,方才知道,奶奶当初无法离开,真的不是她不愿意,而确属无可奈何。因为,当初,叔叔卡了奶奶的口粮。在粮食计划经济的年代,口粮就是生命的维系,没有口粮,奶奶到了四川就只能分吃我们一家四个人的口粮,因为她的到来,我们就有可能陷入无法吃饱的境地,奶奶,她又怎么可能忍心于此呢?每每想及此事,泪水总会在刹那间盈满我的眼眶。我那连县城也没有去过的奶奶,因为那次的放弃,此生,终是如一棵树般,从发芽到苍老,一直凄清孤冷地守在方寸土地上,直至枝残叶败……
上班后的第一个月,当我欣喜若狂地领到今生的第一笔工资时,我把仅有的几十块钱平均分成了三份,一份给父母,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一份给外婆,感谢她曾经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爱,另外一份,我寄给了远在江苏的奶奶。当时的奶奶,已瘫痪在床。尽管酸涩的心中,清清楚楚地明白这笔钱于她,可能并没有实际的用处,更有可能,她根本摸不到这些钱的一个边角。但是,我知道,这笔钱,在我心目中所拥有的重量,它的意义,远远不只是一笔数量很少的钱,而是我对奶奶的无限爱意和浓浓想念!我不知道收到钱之后的奶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会在那间昏暗的小屋里,绽放开心的笑脸吗?她会正好如我想念她一样,也在无边的幻想中,温柔地抚摸过我的脸庞吗?
九二年的冬天,叔叔打来电话,说奶奶不行了。父母二人匆匆忙忙地收拾行装,准备回老家探望奶奶。我苦苦地央求父母,让他们把我一起捎上。但是,在父母的心中,我对奶奶,不应该会有太深的感情,至少,这份感情,不及对一份工作的热爱。因为我年初才刚刚参加工作,因为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因为请了事假会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理由太多太充分,让我自己都一时陷于迷惘和困惑之中,理所当然地认为应以工作为重。母亲那次回老家与奶奶的相见,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是,可是我呢,却是连一次的机会,都不曾拥有,终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狠心无情地错手放弃!我痛恨自己的妥协,报怨自己的软弱。如若,当初我再坚持一下,就不会留下此生追悔莫及的遗憾,也不会结下此生不愿触摸的伤疤。
奶奶在痛苦中坚持了三年,九五年的中秋节,千家万户都在团团圆圆喜气洋洋地吃着月饼的日子,我的奶奶,却悄无声息地闭上了她的双眼,永远,永远……
听到奶奶逝世的消息时,我手中咬了一半的月饼,无声地滑落,撒落一地的碎屑。我以为我会放声大哭,但是,我没有。从小养成的对感情的隐忍,已让我学会了不在人前落泪,尽管只是在自已父母面前。我艰难而机械地哽咽着嘴里残存的月饼,却味如嚼蜡。是夜,当我点亮一盏昏暗的台灯,在日记本上尽情宣泄自己的情感时,泪水,不能阻挡的泪水,终于纵情酣畅地地划过我的双颊,无所顾忌地滴落在日记本上,缓缓浸润开去,那些关于奶奶的字迹,在我的眼前,渐渐地模糊了身影……
奶奶啊,我最亲最爱的奶奶,此生,在与您共有的二十几个年头里,您我却奔波在无奈的现实中,彼此只能遥遥思念,终是无缘相见。您不曾让我依偎在您温暖的怀中为我扎一次小辫为我哼一曲歌谣,我亦不曾为您拧一把洗脸的毛巾不曾将您小小的脚放在我的手心里为您修剪一次指甲。奶奶啊,在您走后的十四年里,每每想起您,我总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和痛苦的悔意中。我最亲最爱的奶奶,不知在生时的您,是否已原谅了我的不孝,亦不知逝后的您,是否仍然一如既往地纵容我娇惯我。时至今日,我还一直未曾到您的坟头为您添上一抔新土,为您点上一炷思念的香,烧上一沓哀奠的钱纸。但是,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带着对您沉沉的哀思,带着对您深深的追忆,踏上故乡那片陌生而神秘的土地,呼吸着您曾经呼吸过的空气,沿着布满您小小脚印的乡间小路,来看望静静安息在九泉之下的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