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去处

我一直认为，家乡的这座小城没有什么好去处，说句不护短的话，她的景致的确是太苍白了，苍白得令人心酸！

两座荒山夹着一道宽不足五百米，长不到二十里的所谓的“川”。顺着南屏山的脚下自西向东有一条干枯了近半个世纪的小河，河床像一条干死腐烂的长蛇，一动不动地缠在南屏山的脚下，一阵阵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怪味儿。记得我曾为了赞美家乡而曲意写了一首诗，大意是说家乡的这条河的波浪如何如何壮观，清澈的水面上游嬉着一对对痴情的鸳鸯之类的话语，到现在，一想起此事就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心里不安。据县志记载，几百年前的一次大地震，致使北山崩塌，形成了这道川“北高南低”的地势。崩塌后的北山，变成了峰如“笔架”、身如“龙榻”的独特地形，县城的人们在争先恐后地圈买这块风水宝地，特别是那些有着一官半职的、老根在本地的人，更是不惜重金，煞费心机地想多占上几块，准备着父辈和自辈或者更远一些的辈儿在百年之后，能安息在高高的龙脉之上，满意地俯视着自己的儿孙是怎样一路顺风、青云直上，当上有学问的大官的。北山之坳，枯草丛生、坟堆绵绵、碑石林立。山下有一条贯通东西的高速公路，公路上车辆疾驰，昼夜川流不息，与南屏山下的干涸一黑一白，一动一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于家乡的人来说，这是一条通向世外的天路，我认为山下的风水要比山上有着更为深远的意义了！

小城的一些人吃过晚饭后喜欢走出北路口，到高速公路上去散步，特别是一些老人，而且还带着孙子。可能是他们认为，这个唯一的高速路口是这座县城最好的去处了吧。不过，我除了乘坐过路的班车，是从来不去那种地方的，太危险了啊！几乎每周都有122领着120唤着不同的声调闪着诡异的警示灯在这个路口出出进进，一想起老乡们讲过的在这条路上义务抢险的离奇故事，我就食宿不安了。

前年政府进行旧城改造，扣除了全县干部职工三百元的工资，说是建造了一个半个足球场一般大的文化广场，因为我是捐助者之一，所以选在了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专程去看了一趟，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说是文化广场，其实，只有一个半径三米多的喷泉、五六盏路灯、四颗水泥球、六七架简易的健身器械而已。后来儿子闹着要滑旱冰，我只好在一个饭后的傍晚又陪着他去了一次。这次和我上次去时截然不同，只见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小百货摊、烧烤摊、啤酒摊－－孩子们滑旱冰的、滑滑板的、骑自行车的－－叫卖声、嬉闹声、猜拳声－－一片繁杂，这不就是乡下腊月逢集时的情景么？喷泉的四周被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随着乐曲的悠扬婉转，水柱一高一低地变化着各种各样的喷式，几个调皮的孩子在水中跳出跳进，尽情地撒着欢，周围的人们时不时地发出一阵阵的惊叹和欢呼声。旁边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像是个女的，把一件上衣的两只袖子系在腰间，乱发中插着一株苦菜花，载歌载舞，用她原生态的唱法，嘶哑地用地方小曲的调子唱着一句本县文革时期的政治口号：“豁出去，拼命干，苦干三年把××变成大寨县。”在人们的掌声和不断的叫好声的催化下，那位疯子如鱼得水，变得越发的狂荡，在几个“热心”观众耐心地启发和积极地怂恿下，她终于憋足了傻劲，翘着小拇指，连吹带唾，非常卖力地骂起了“党”和“政府”，顿时惹得众人拍手的拍手，狂笑的狂笑，那边看喷泉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跑过来在外圈伸直了脖子，一跳一跳地往里使劲儿地看，个子矮一些的直急的在外圈钻一阵又转一圈，“啥吗？啥吗？”地问个不停。

自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浸透着全县千万人汗水的“文化广场”了。听儿子说广场比以前更热闹了，我想可能是高速路口的游人都扯到那儿了吧！

前一段时间，几次吃过晚饭后，儿子念叨着要我领着他去田径场玩，我问“广场呢？”“早拆了。”“那么大的工程用了一年怎么说拆就拆了呢？”“又改造了。”“啊哦！”这会儿我又担心自己的工资又要不保了。

早在去年就听说政府在干涸的北岸建成了一条又宽又长的马路，且美其名曰“滨河路”，果真是这样，不过没有听说的那么长，大约有二百多米吧。县田径场就坐落在干涸的北岸，南河桥的北端以西，滨河路东端的下方，我们去时，滨河路上已经灯火辉煌，人行道上的垂柳下有些排档的雏形了，看来应该有得发展了。我想，如果在现在的南河桥的位置上建上一座橡胶坝，在雨季时节聚上一坝清汪汪的水－－那滨路的发展就更快了，甚至还能带动全县经济的发展呢，也不枉我在那首诗中的一片赞美之情啊！忽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偷偷地轻轻地搧了自己一个嘴巴，你算个什么？

站在路边俯看田径场时，发现中间的足球场变成了一片绿油油的草坪，才知道已经有一年不曾来这儿了。三五成群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沿着红色的塑胶跑道，一圈接着一圈地漫步闲聊，有的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转过身去，面对着场中心的草坪静静的发起了呆，好像几辈子没见过绿气似的。儿子欢呼着，奔着跳着跑下去打球了，我似乎受到了感染，也不由自主地下坡走了进去。站在湿漉漉的草坪旁，一阵阵清爽扑面而来，在朦胧的灯光下，草露泛着点点凌光，我想，这块绿地恐怕是这座小城最富有观赏性的景致了吧！不，恰当地说，是这座小城一片绿色的海洋！抬头看远处，半轮明月挂在南屏之上，山影巍巍，清风过时，山上塔铃叮叮，晚钟铛铛－－身处此境，顿感心如止水，万念具灰，处喧嚣而不燥，过泥泞而不沾……

回到家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细细地想着我前面说过的话，北山的风水宝地不是好去处，山下的高速路口更不是好去处，文化广场也算不得什么好去处，滨河路至少目前还不算。在朦胧的月光下置身于一片绿色之中，沐着清风，观者草露，听着南屏山的塔铃声和晚钟声，这样的境界，还算不算得上是好的去处么？

即便是新的广场落成了，这儿变得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还有绿色、清风、令人沉醉的塔铃和晚钟－－还有挂在南屏山上空的半轮明月……

可是，今宵的好去处，来日还会有么！

（作于2009年7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