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娃

刘诗文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8-03 13:25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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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冷娃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向我们述说了变化中的乡土农村曾经所面临的矛盾、迷茫。喧嚣的背后藏着哀伤,热闹的背后,是一片寂寥,繁华的背后,是一种沉思。

冷娃属牛,就像牛一样的倔,人们说,正因为倔,冷娃才叫冷娃。

冷娃出生时,额部胎毛浓密,及至眉骨,家人以为有损智商,都言高官大额头,头发绊子越高越灵。因此一出满月,就给冷娃剃了头发,谁知事与愿违,头发长得越发旺盛,因此长大后冷娃头发齐至额头,全身汗毛密匝浓黑,成了冷娃最大的外貌特征。

冷娃与我们的童年一样,不爱上学,非要被父亲揍上一顿,肩扛脚踢的撵往学校。冷娃说话结巴,咬舌严重,就吸引的一群孩子斗嘴取笑。冷娃最有名的一句:螃蟹哕哕的还会狗(螃蟹碎碎的还会走!)。因为这是小时候最常干的事,春暖花开,冰河融化,一群孩童迫不及待的跑往小河沟,撅着屁股,头切至水面,胳膊弯曲至河沿小洞,伸手触摸,一把抓了螃蟹出来。这样的美事乐此不疲,满满的提了一小罐,回家挖去内脏,倒上清油,旺火煎炸,螃蟹的壳和脚爪黄的透亮,一股芸香,吃在嘴里咯嘣咯嘣的响,油啧啧的吧嗒着嘴巴,解馋过瘾!一连春夏,螃蟹食之无数,感激不尽,如同伙伴,感情亲密。螃蟹有一对钳子,伸手在泥塘或河岸摸索,要小心谨慎,如不小心被那双铁钳夹住,生疼生疼,因此好的抓蟹身手都是练出来的,感觉到螃蟹的存在,一把握住蟹钳两侧,任凭蟹爪在手心划得痒痒,也可大胆放心,不会伤及毫发。螃蟹横着行走,脚爪配合,错落有致。冷娃是第一次和大点的孩童见识蟹事,有乳白色身子的乳蟹在河水中穿行,冷娃突发一句“螃蟹哕哕的还会狗”,因此成名,传遍乡野,直至成为他的座右铭。

冷娃暑假因放牛和哥哥起了争执,就冲突不断。那时的孩童暑假都要帮着大人干农活,七八岁刚上学的就当起了牛倌,算是轻松的任务。大一点的孩子要在地里干庄稼活。兄弟俩都想揽轻松的差事,谁也不相让,就大打出手。冷娃占不上便宜,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扬言要打断初生牛犊的腿,谁也甭想此好差事。父母的拳脚已不灵验,越发惹的冷娃气急,在地上打滚,脸色抽青,嚎至近乎僵住。父母着了急,再这样武力解决问题,会出人命的,忙掐人中,声音才嚎啕出来,揽至怀里,百般哄逗,才算救过。从此,冷娃见不得严加管教,父母更不敢拳脚相加,不然如同僵尸一般昏厥。父母只好甘拜下风,兄弟俩一同当牛倌,公平无怨。冷娃不愧为冷娃,他家的犍牛脾性暴烈,膘肥体壮,一般小孩唯恐躲之不及,怕踩着脚板。我有一回就让那犍牛踩到脚背,疼得一身冷汗,脚上如火烧一样。好在瞬间牛脚又抬起,算是大运。冷娃却不怕,在河滩草地上,牛已吃得大饱,悠然甩着尾巴,冷娃就欲翻上牛背来骑。牛哪见过这架势,撒腿就跑,冷娃跌了个面朝天,还好,河滩草盛地软,并无大碍。冷娃不气馁,不妥协,用蒿草捆成一把笤帚,慢慢靠近牛身,帮牛驱赶牛蝇,抚摸毛发,犍牛就显得温顺平静了。如此反复几日,牛与人的感情实现了信任,冷娃就征服了那头肥壮暴烈的犍牛,当做水牛一般骑着回家。冷娃不知道“牧童骑黄牛”的意境的,不然,以他的个性,非要再整一根短笛,和着杨柳清风,声声怨怨的弥散在田野山洼,那冷娃就不是冷娃了,就成了雅人逸事了。冷娃没有成为雅人,这就更加成就了名副其实的冷娃!

冷娃已从孩童长成少年,说话却还不见利索,脾气却更加古怪。冷娃也当然的疏于学业,初中没上几天就辍学,回家一门心思闹着要开农机。冷娃的父亲当年是村上的小官,也是农机手,小时候各家各户都是破旧的手扶拖拉机,正遇上农忙时节,农机却闹罢工。冷娃的父亲就整天黑着个双手,袖子挽至腕上,修完这家的农机那家的又坏了。好在村人此时逐渐靠近了好光景,冷娃看中的事,不行也得行,耐之不过,就照办,给冷娃买了个二手四轮拖拉机。冷娃就在小小年纪当上了农机手,坐在高高的驾驶台上,得意洋洋。我们还在上学,寒暑假铺盖口粮要往学校送返,其时摩托在农村仍是缺物,因此就怂恿冷娃去乡里逛,整个老村十几个学生的行李就由冷娃给我们送。此时的冷娃意气风发,嚷着要请他一顿大吃。说请一顿,学生哪有闲钱,就是真请冷娃也不一定舍得下馆子吃,两包蚕香豆、两袋香瓜籽就可打发了,冷娃嘿嘿的笑,也不客气,算是辛劳后的回报。

其时,蝎子大红,能入药,小贩争相收购。一斤蝎子可卖到上百块。起先,一到暑假,一群孩童头顶矿灯,提着小罐,拿着镊子,在凉爽的夏夜,房前壁后,路涯岩畔,趁着灯光,墙缝玄洞周围爬满了蝎子,要快速下手,夹住放入小罐,上半个夜就满满的装满一小罐了,足有二两多,可是不小的收入呢。后来,全村少壮男丁皆出动,范围逐渐延伸,从村头地野,逐渐发展到邻村的田间地头,一来二去,十里八村人都出动,赚取可人的收入。不出一两年,遍及全县乡野,一到夏日夜晚,男丁倾巢而出,灯光影影绰绰,原野繁星点点,似流动的灯,壮观一时,成为农人最大的副业。如千军万马一般,搜刮一遍又一遍,蝎子创收不匪,资源却日渐萎缩。于是,发展到专门从事刨蝎子一职。岩畔没了就去野洼,向阳处,贴着地皮,看有蓬松的黄土,小镢头轻轻剜去一层黄土,就可找到零零散散的蝎子,如逢大运,撞上蝎子的老巢,就足足够一斤的数量了。于是,围绕蝎子,村人赚了个大获全胜,田间地头,野洼悬崖,只要有黄土的地方,皆被挖的千苍百孔,裸露的黄土覆盖了植被,影影斑斑,人的力量何其伟大,征服自然的力量蓬勃雄辉,渐渐的,蝎子已被斩草除根,这条发财经也穷途末路,蝎子这个物种,至少在短期内,在方圆几百里的全县境内成了濒临灭绝的珍惜动物了!冷娃也没闲着,起先晚上顶着矿灯捉蝎子,后来随着大军挖蝎子,再后来有了农机,贩蝎子。冷娃粗中藏着细,看人家贩蝎子的活路挣得不亦乐乎,暗暗观察,修桥问路,就打通了这条路。此处不必细表,反正几年间积累了好几千块。

冷娃的事在后头就显得离奇,显得富有传奇色彩。蝎子经断了,冷娃已在生意场上轻车熟路,就贩卖药材,春夏之交,也是青黄之交,贩卖蔬菜,一来二去认识了南县不少伙计朋友。其时,偷牛成风,尤其夏日。老村的牛圈在原来生产队的大敞圏子里,偷牛风隐约在临近南县一些山里出现,村人并不在意。终于在一个晚上,大牛棚里十几头牛的丢失,唤醒了村人的麻痹大意。冷娃显得大气,助人为乐,开着四轮载着少壮人丁去寻牛。老村的六爷占了一卦,曰东南方向,就往东南方向寻去。一连几日,官道、羊肠小道,能想得到的脱离路段寻了个遍,只在半路找到了冷娃家的一头母牛,其他人家的毫无踪影,悔之晚矣,哀叹不能唤回损失,只能自认倒霉。这场偷牛风如同瘟疫一样,迅速向其它村庄蔓延开来。不隔三五日,邻村丢牛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开,人们加强戒备防范,可是,疲惫不堪的庄稼人晚上睡得死沉,仍有牛源源不断的被偷。公安机关立案,来老村和邻村调查无数回,却连案犯的毫毛也没抓着,事情悬着,直到冬日。

一天,乡上戏楼前警笛轰鸣,人流攒动,正是遇集的日子,高音喇叭流动播放着偷牛贼被抓获的消息,人头攒动,欢呼雀跃,说十二时整在戏楼前示众。其时我正在乡中心小学念书,也凑了热闹驻足观看。警车上纷纷压下一个个偷牛贼,手被反绑,头低垂,脖子上挂个大牌子写着大名,人潮涌动,纷纷议论,有好几个邻村的,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旁边还有学生说,那不就是谁谁的哥哥么,我再仔细看时,惊呆了,冷娃竟然就在其中,黝黑的脑门,衣衫已扯开了口子,头低垂,我却认得准,胸前的纸牌子上用拙劣的毛笔写着“张冷娃”三个大字,弯弯扭扭。冷娃从始至终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一天冷娃上车回了一下头的,看见他黝黑的脸上双眼乏神,萎靡不振,步履却稳当,不像有几位腿脚发软要民警搀扶着上车。冷娃判刑三年,他不是主犯,只是踩点提供信息的从犯。老村的人愤怒了,一致确定是冷娃协同偷走了十几头牛,独留他家的遗弃在半途。冷娃的父母气的大病一场,愤怒就无从撒处,村人的愤怒久久针对冷娃的父母,冷娃的赃款被全数收缴,他父母纵是想还给相亲,也无能为力,更觉得丢人败兴,羞了先人,因此活的没颜面,头痛脑热也无颜打扰别人,受尽了三年苦吃。

三年后的一天冷娃被放出来了。冷娃的皮肤白净多了,我们一群孩子都说,坐牢让冷娃变俊了,也不全是坏事哦,家长就大骂,那是狱中吃得不好,人面容发黄,是什么好事啊?冷娃回来在家躲了十天半个月才出门。村人其时的愤怒在时间的融化里已显得飘渺,放人一马,留个活路,是积德呀,因此就不过问了。冷娃终于出了家门,宣布,当年偷走的牛自己参与过,我对不住乡亲,我不是人,但我冷娃发誓,不出两年,我会还清每一家的损失的。说着就在脸上来回抽打,村人心软,不忍心,架住说了些劝慰的话和浪子回头仍是好汉的鼓励,将冷娃扶回家去。

冷娃说话是算数的。冷娃没有闲着,没有消沉,重新开起农机,这次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了。冷娃做起了贩粮生意。可是没有本金,人们谁愿意给他赊账啊。冷娃就是冷娃,据说冷娃去了南县一趟,拿刀架在当年一个伙计的头上,说老子出来了,当年你祸害了老子,你却逍遥法外,我没有举报你,是让你留个生财活路。识大体就拿出钱来,我们还是兄弟,不然,断个胳膊也不过几年牢狱之灾,进去的人不在乎的。一番恐吓,那老鬼屁滚尿流,战战兢兢,乖乖给了冷娃两万块钱。冷娃说,是我借你的,到时候连本带利会还你的。人们问此事真实可否,冷娃不置一句,属实与否就无从得知了。但冷娃确实是做起了粮食生意,四轮换成带驾驶娄子的三轮,三轮再换成四轮的小卡车。冷娃没有食言,一边兑现每家每户的损失,一边壮大自己的生意。冷娃在乡里开起了粮桩,就不用走街串户的收购了,省下好大精力。

由于冷娃过去的污点,不清白,已经临近三十的冷娃媳妇仍没着落。周围好心人帮着张罗,冷娃却不冷不热,不急不躁,只安心在自己的生意上。冷娃的名气已经由“螃蟹哕哕的还会狗”,经过偷牛贼的放大,到如今全乡唯一的粮桩老板,名声鹊起,传遍百十公里内了。冷娃的咬舌似乎改变不大,虽然不至于把“碎碎”的念成“哕哕的”,却让人听着仍是咬舌音。冷娃的粮桩正当生意红火的时候,冷娃买回了钢磨子和榨油机,准备扩大经营,大干一场的时候,国家一纸红文,严厉禁止私人粮桩,于是工商管理隔三差五的就来骚扰冷娃。冷娃不屑,准备阔阔绰绰的,富态奕奕的,用银子打通这道禁令的。用冷娃的话说,没有不馋的猫。于是冷娃就拉着一帮干部,三天一大吃,两天一小吃,拉锯战一样,应付了镇里的,再应付县里的,期间,乡里的大小头头脸脸,一应人等,高高兴兴,都夸冷娃好仗义,好酒量,白吃白喝,何乐不为呢?趁着冷娃的招待,与上头套套私人的关系,坐吃渔利嘛。冷娃请人吃了半年,粮桩稀稀拉拉坚持了半年,还是关门了事了。冷娃说,也不亏,以我冷娃现在的能耐,到哪里不是人五人六的,狐朋狗友一大群,用上用不上无所谓,有钱大家花,有酒大家喝,我就不信,那么多酒肉朋友没有一个到紧急关头不拔刀相助的?

冷娃看不上开油坊,说是要干大事去,就撂下钢磨子和榨油机交由父母经营,自己去南方打工去了。几年无音信,再回老家打问冷娃的情况,都说,还那样,仍单身一人,也不愁自己的媳妇,不过每次回村,看那一身行头,大膀阔腰,想是挣了点钱吧。今年春节前回家,听父母说,冷娃冬里回村了,南方的厂子关了,他回来要自己干,什么再次创业,张罗着办一个大型养猪场呢。我说,那要多少钱啊,父母说,人家冷娃福大,当年的酒肉朋友就有一个如今在乡上的信用社当领导了,人家答应给冷娃贷好几十万款呢。我去看冷娃,想和他随便聊聊时,他却不在家,他父母说,昨天杀了几只羊,这不,给人拜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