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话

昭君故里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8-02 15:38 责任编辑:别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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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酒可融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酒可壮人虚言,酒中的风景却是人心最真实的写照。问好!

在我初涉文学的时辰,也曾装模作样地、不知天高地厚地写过一些所谓的古诗词。其中绝大部分早已在写的时候就忘却了。不知怎的,有这么几句歪诗至今还记得清楚。诗曰:忆昔斗酒千万盅,残星醉落旷野中。豆蔻饱浸琥珀雨,黻黼轻携杨柳风……平仄格律姑且不管,然而那诗中所沾染蕴藏的一些酒味儿却愈来愈芳香。偶尔读起来,还陶醉得让人满脸酡红。

在那段漫漫长长、繁繁衍衍的日子里,我还在一个多见树木少见人影的小镇上当孩子王。当时年龄不大,而且孓然一身。于是,寂寞之中便滋生出一些无聊的豪气来。诗云:“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吗。我出道的时间不长,便引起了酒坛上下的普遍观注。有人说我天生是块儿吃酒的料,正如武林中的天资奇才。通过几次酒的盛会,有人便把刚崭露头角的我,硬是摁在那酒坛霸主的交椅上。你想啊,年龄嫩嫩的,便肩负这么重的担子,能不在暗地里吃些哑巴亏吗?

记得我第一次失身,是在挺正经的一桌酒席上。七八杯过后,人家见我仍旧稳坐钓鱼台,便开始在客套中悄悄设彀。先是阿谀我如何如何帅,继而奉承我怎样怎样强。尔后,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地请我帮他代饮一点儿。首涉酒坛,还不晓得酒坛如江湖险要。再者,初次实战,毫无临战经验。在好一派歌功颂德声中,我被轰轰烈烈的弹雨弄得六神无主,晕头转向。所以,来者不拒,照饮不误。殊不知,一旦开了先例儿,效仿者便比肩继踵,鱼贯而入。每到这种时候,又瞑目一想:自己乃区区微微一书生耳,人家奉你为上大人,你能“狗子坐轿不识抬举”吗?说时迟那时快,遐想之际,一股豪迈之气也就自丹田而发,虎地接过酒杯来,李元霸举鼎一般,吼叫一声“好”!一口气便灌了个底儿朝天。而且,还十分潇洒地亮杯道谢不题。当然,这一次,我是彻底地完蛋了,只差没把三岁时吃下的东西吐出来。事后,我好害怕。同时,我更后悔,仿佛自己是失掉了贞操的少女一般。果真酒场如战场啊!

这世上最没记性的就是喝酒的家伙。头天刚跌了个狗吃屎,今天仍照醉不误。翻江倒海,呕心沥血的时候,指天咒骂:“哪个再喝了酒是王八”!可一旦有了几份儿清醒,便把那些咒语全抛到了脑后,十足的伪君子一个。有时候,也还有一种虚荣心在暗暗作祟,依稀是比武功比内力,不拼个你死我活,则势不罢休。

有一次,我可算是遇上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高手。那是个冷得让不沾酒的人就想酒的冬天。我和一个朋友在世界上最小的饭馆儿里要了一个火锅,一人买了一瓶高度酒,也从未想到还要向店家要什么喝酒的杯子。悠然一拧盖儿,仿佛是大暑天一人一瓶矿泉水一般。十两下肚,两人均是眼不红心不跳,神态自若,旁若无人。这下来劲儿了,干脆又是一人一瓶。同样当作是两瓶儿矿泉水,既不管火锅里的菜是否稀少,也不管自己的筷子是否光在那火锅里打空网,反正是情投意合,沆瀣一气。一时间,话也多了,心理也满足了,仿佛这世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最快活。心安理得地燃上两支烟,在那袅袅腾腾的烟雾之中,依稀五千年的酒文化次第演绎开来……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双方开始劝酒了。推杯换盏,你来我往,我道你长,你说我短,迷迷糊糊渐入佳景。不用说,这喝的速度也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依稀是两个武林高手比划一阵之后在较内劲儿,恐怕那时我们的头顶上早已冒出腾腾白气了。但我们谁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越是较劲儿越是稳着越是慎重。那当儿,我们已经出神入化了,万分谨慎地伸出手去,做贼似的掐住那酒杯的环儿,依稀举起千斤闸来,送到嘴边儿,一瞥对手,咕嘟一声,便把那酒杯啪地倒扣在桌子上,像是一个亿万富翁在施舍几张微不足道的纸币,那么轻松,那么潇洒,然而又是那么丑陋。

半夜里,我头顶着一弯乌乌灰灰的残月,肚装着一罐荡荡漾漾的白酒,骑着比自己还醉的自行车,在那醉得痛苦得抽痉的羊肠小路上冒险。结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在学校操场上的草坝上合衣而卧了。迷惑中苏醒过来,早已是“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什么时候,又一阵悦耳的铃声划破浓厚的夜幕,如蜻蜓般飞过来。我好容易睁眼一看,原来已是早操时辰,只见那黑押押的一片学生正扭着嫩腰,甩着小胳膊快活极了。当然,这时,也有人发现草丛中我这个幕天席地的怪物,只是碍于脸面,才没有叫喊罢了。这下子,我迅速吓退了浸透一整夜的酒意,一抹满脸的露珠,回忆昨晚骑车的处处险情,禁不住暗暗地蒸出了一身带酒味儿的冷汗。

样“日盈则亏”“物极必反”。当我喝酒的风格由豪迈渐趋婉约之时,也就相应品味出一点儿酒的文化味道来。古人云:“天上人间酒最尊,非甘非苦味通神”。为亲朋好友把盏,酒深情亦深;为佳节良辰斟酌,酒香意更浓……难怪明宣宗在《酒谕》中说“非酒无以成礼,非酒无以成欢”。那酒无时无刻不在手舞足蹈地演绎着超越历史性的佳话:阮藉酣酒避祸,刘伶嗜酒玩世,陶潜饮酒归隐,李白斗酒吟诗,张旭醉酒濡墨,刘邦斩蛇,武松打虎等脍炙人口的故事,皆是因酒而起。

自从有了酒这尤物,中国文化圈子里又多了一个毁誉不一的活跃份子。其观点归纳起来,无外乎有这么几类:一是“善助英雄胆”。试想,荆轲倘若不在易水边豪饮那几杯燕太子丹的酒,也恐怕不会有“风潇潇兮”的气概;武松如不连筛那十八大碗酒,光那几斤牛肉也奈何不了那只吊晴白额大虫。二是“添锦绣诗肠”。古代文化人几乎没有不饮酒的。李白“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苏东坡“把酒问青天”;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最令人佩服的还是李清照,盈盈袅袅一弱女子,那词里却酒气熏天:“沉醉不知归路”“浓睡不消残酒”“香消酒未消”“不知随乡樽前醉”“醉里插花花莫笑”。作为一名才女,常常“东篱把酒”,其怆凉沉郁可为极致也。虽说那只不过是三杯两盏淡酒,但其因国因家的黍离之苦确是千斗万斛,无边无垠。三是“能和万事”。古时候的诸侯会盟议和,酒起着不可低估的作用。尤其是在政治的辗轧之中,酒充当了一件战无不胜的兵器。宋代的赵匡胤不是用酒灌掉了石守信等一干人的兵权吗?而今,这酒与烟联姻,时常充当着“研究研究”的角色,怕也是有其历史渊源吧。最后一点就是“亡国丧身”“败德废事”。那夏桀的“酒池肉林”便是千古罪证。

酒文化是古老而博大的,那酒的风俗也是丰富多彩的。无论何时何地,一旦提及此事儿,总令人想起酒席上如火如荼、沸沸扬扬、热火朝天的氛围,叫人的视觉、嗅觉、味觉全都进入角色。想那豪迈的饮法是大碗儿,文雅的吮吸则是牛眼儿小杯,至于饕餮的喝法那就是酒瓶。特别是一帮子哥儿们偶尔邂逅到一块儿,那个大酒瓶也就仿佛篮球一般,在酒友们手中争来抢去。而每当酌酒之时,又恰似卡球一般,一分一毫绝不松懈。粗鲁的人自然是划拳,而且唾液横飞,频频出击;文雅的人除了行令,便是畅叙幽情;介于两者之间者,则有调侃、插科、打诨之事儿。

要说这酒席间的要点,还在于劝酒。像满族人宴客,先敬酒,后献茶,再才用盘子托着酒来劝客;蒙古人则要客人豪饮与主人同醉;藏族人的饮酒风俗则是边饮边唱,相互敬酒……说到汉族,好像还没有什么金科玉律。但就其内容而言,却丰富多彩,自有一种不成文的礼节存在着,也仿佛是某种约定俗成的积淀。观其劝酒一项,全都是“马列主义照电筒——大公无私”。无论是谁,都生怕自己多喝了一个酒分子,同时,也担心别人少饮一个酒原子。从第一杯起,便全心身地投入了空前的唇枪舌战之中,设套儿、钻空子、抓辫子、扣帽子,无中生有,稻草说成金条,极尽诡辩、巧言之能事儿,好一派巧舌如簧的气度,只怕那孔明、张仪、苏秦之流也自惭形秽,退避三舍。菜过五味,酒过三巡,酒席上的阶级界线也渐次分明。或有群雄逐鹿的,或有划江而治的,间有三足鼎立的,好一片合纵连横,纵横捭阖的景象。海量的人自然是众矢之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峰突起丘陵妒”“枪打出头鸟”吗。量小的人又自然是可怜虫了,“伸手不打告饶人”。这类人,一开始就有一种自愧弗如的瑟瑟索索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话说了一大堆,才博得别人的少许怜悯。倘若被恩准少酌一点儿,还得唯唯喏喏,只差三拜九叩、谢主龙恩了。

如果把整个酒席比作一场闹剧的话,那么,某某小媳妇儿的节外生枝便是极有趣儿的话白了。有时候,见自家的老公连饮数杯,心里一时着了慌,暗暗骂几句别人不在意的话,然后,猫似的扭到自己老公的背后,故意心不在焉地扭过脸去,用胳膊肘悄悄地一碰,那其中的内涵与外延也就不用多说了。

酒席间的收场往往是令人忍俊不禁的。丢三拉四的杯盏,乱七八糟的碗筷,东倒西歪的醉汉,胡说八道的呓语……以至于吐天呕地,一片汪洋,一派污秽。那臭气只熏斗牛之墟,污日月之辉。一直等到人走席散,各自在迷朦中独得一份儿憨态之时,才慢慢咀嚼和反刍出某些朦胧的惬意来。

时值今日,酒已随时代的发展而如海似洋了。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感受到那排山倒海、惊涛拍岸的酒浪潮。酒的生产,酒的销售,酒的交易,酒的广告等等,再也不是雨后春笋,而是茂林修竹、参天大树、茫茫林海了。从好多方面看来,酒文化与其它类文化是同步发展的,究竟该如何评价这种文化也是一时难以说清楚的。或者,也可以说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总而言之,“朋友来了有好酒”,这饮酒是中华民族一个十分重要的文化现象。正如黄周星在《酒社刍言》中所言:“饮酒者,乃学问之事,非饮食之事也”。酒,如琼浆浇灌着人类文化,文化如苗如花儿,因酒而茁壮、色彩缤纷。美哉!贺拉斯诗曰:“一杯在手,谁不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