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路梧桐树
夏天走在梧桐树下,走在这样气质的树下,多了份华丽的幻想,荫影像一条款款浅流,温情脉脉,迎风舒展,浅吟低唱。
美国驻沪领事馆那一段淮海路,因为建筑,围墙,加上站岗的警卫一丝不苟像尊肉菩萨的作派,显得高深莫测。估计他们的心里除了有子弹飞镖,预防突如其来的不测,就是一个个柳下蕙。当有糖衣炮弹无法抗拒时,一则像老董抱炸药同归于尽,一则像武打片里的义士,咬舌自尽。看他们眼皮也不眨,身板站成一根线,还想拉得更直的绷劲,过路人有理由相信,在一个和平年代,烈士还是若隐若现的。
这个季节,让我难忘的是那路两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浓浓的荫影像一条款款浅流。高姿态的阳光经一挡再挡,从叶片间漏下来,经一丝半丝的风一吹就顺眉低眼,温情脉脉。光影斑驳,像是飘在一个个走路女子的胸口,秀发,随着脚步有节律的裙裥上。有车子开过,也像是开在影子铺阵的河面,速度不快,缓和有致,由着不规则的光落下,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定形,就被速度带进阴影中,像是被化掉了,跟纸片样飞散。
有许多街道喜欢种植香樟树,香樟树一年四季青绿,长得枝叶四展,有款有形,若和梧桐比起来,像个油头粉面的绅士,无论何时何地,头发搽油,穿着职业装,脖上不忘套根狗舌头样的领带。梧桐树无论长得多粗壮,迎头也要砍下来,任其发展成一个武大郎的身段,做一个四等残废的公民。矮壮的结果是头部特别发达,那些虬枝铁干向四面八方生长伸张,带着沉默不屈的气度,叶片像灰扑的手掌,像生了翅膀的大金鱼,浓厚,一层又一层。而他们的身体,很少像竹子修直守规矩。他们的壮实的身段是动态的,倾斜,转身。也很少像同样普遍生长的杂交杨那样,没谱地生长发育,材质生脆,容易被大风伤筋折骨。他们的皮肤很粗糙,非旦如此,还容易健忘。旧年你若刻上你的志向,你的誓言,你情人的名字,在城砖上,在崖体上,在一棵竹子上,在一些水果的青皮上,大体上,你还有再见得着的机会。但梧桐树像一条不断蜕皮的蛇,当他们生长的时候,看着一天天强壮,一天天皮像头皮屑一样掉落。
有些年看到报纸有人说,在街道种梧桐树是林业部门的一种失策。认为梧桐树的叶片上有浅显的绒毛,惹身易痒。一旦至秋冬,大片大片的黄叶随风卷落,浪费环卫工人更多的精力去打扫。但是,一年又一年,城市街道的梧桐还是大行其道,可能他们以沉默不语的浓荫感染了路面,建筑,行人。以低矮的身段,实在的阔气叶片撑开阳光的毒辣,劈开一条荫影的浅河。
夏天,又是一个烈日当空的夏天。我们知道无论是上海,武汉,深圳,还是别的城市是一样的有温度,热得酷,有个性。就像朝天辣,不辣似乎不配辣椒的称谓。这个热就是一盘子通红的铁水从天上倒扣下来,将一钵人浇灌得汗涔涔气喘喘,红烧活肉,有型没款。不知为什么,我就想起淮海路那深深的浓荫。也忆起我昔日的母校,整个校园随处可见一个人无法合抱的梧桐树,也同样粗壮,但是在操场边,在哗哗的水笼头边,茂盛,冲天直上,悬挂着小球球。那样东北人雄伟的身岸,配着枝枝叶叶成就的头冠,不言不语,风也吹得,雨也愁得,雷也抽得,就冬天剥光了他的绿叶,他站在那个地方也是将天空推到一边,更别说夏天闹点情绪,放点热辣的光刺。
夏天,爬上绿意层叠的梧桐树,即便那几位警卫也不见得会发现有人站在密叶间。领事馆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呢?吃烧烤?喝着血红的葡萄酒?或是一个高个男人拉上天鹅绒窗帘搂一个长腿的女子调情?一切皆有可能吧。夏天在树荫之外,走在一棵棵梧桐树下,走在这样气质的树下,怎能少了华丽的幻想。他们的皮肤刻不住字,一切都埋葬在浓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