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缤纷

当飞机还在日本列岛上空盘旋的时候，向下望去，一片绿色中点缀着片片粉色红霞般的樱花便映入视野中。

来日本之前，对樱花最大的印象是缘于一部日美合拍的大片《最后的武士》。影片结尾处令人震撼，明治政府要剿灭残存的武士。在政府军喷火的机枪下，最后一群武士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溅起一条条血箭，前仆后继但义无反顾地迎着弹雨向前冲去。背景是一片片缓缓飘落的樱花……

带着这个对樱花初步而肤浅的印象，我来到了日本。

虽已是4月中旬，但东京的樱花还没有落尽。

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而不是传说或想像中的樱花，与其说是新鲜，更不如说是感到惊讶。放眼望去，满目花的海洋，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粉红色的花，碧蓝的天空，这一切搭配得如此和谐。置身其中，会使你从身躯到灵魂都有一种顷刻间变得清新的感觉。耳边似乎缓缓响起起那首中国人日本人都熟悉的日本民歌《樱花》的旋律：樱花啊！樱花啊！暮春三月晴空下，清香遍野满空中。万里长空白云起，美丽芬芳任风飘……

樱花是日本的国花，品种繁多，据统计，共有二百四五十种之多。常见的有山樱、染井吉野樱、彼岸樱、八重樱等等。颜色也不光是我们常认为的粉红色，淡白色、浅红色、白色透着浅绿的也并不鲜见。樱花遍布日本列岛，南起冲绳，北至北海道，每年春天来临，都会由南到北次第开放。进入3月中旬，樱花开放的信息就随着媒体每天频繁的“樱前线”报道而家喻户晓。每到樱花时节，东瀛列岛就变成一片由粉红色主宰的花的世界。沐浴着和煦的春风，来到樱花盛开的河边、公园，尽情享受大自然独特的赐予，是日本人生活中独有的一大赏心悦目。

按说，论美丽，樱花不如梅花香艳，更比不上牡丹的雍容富贵。如果把牡丹、月季比作大家闺秀，樱花至多算作是小家碧玉。而且，在崇尚大唐帝国文化的奈良时代，日本人心中最高贵的也是梅花，但后来樱花在日本人心中渐渐占据了第一位。这里面有着对本身文化认同感的苏醒，也更说明了日本人独特的审美观和深层的文化意识。

日本人最终将樱花定为国花，不光是因为樱花是日本本土所生长，数目品种繁多是别的花所无法相比的原因，而且与日本人渊源最深。我认为重要的是还在于她的象征意义。中国人认为“红花绿叶”相互映衬为美，而樱花在开放盛期，几乎看不到叶子。从樱花本身来看，单朵樱花只不过类似于桃花，甚至还不如桃花艳丽，虽然秀气但稍显柔弱单调，且本身也没什么出奇之处，每朵几乎都大同小异。但如果千万朵簇拥，就会组合成一种惊心动魄的集合美。在崇尚团体意识的日本自然引起情感上的共鸣，成为日本人集体情结的最恰当、最形象的外在体现和寄托。

如果说起樱花什么时候最美，以“花好月圆”为美标准的中国人会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自然是盛开时节最美丽。但几乎每个日本人都会告诉你，你这种想法只是中国式的思维。

松枝香久美是我们研究室年龄最小的学生，这个典型的日本女孩子有着一张文文静静的脸。她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称呼我时那独特的长长的尾音：“李桑――”和总是显得好奇的眼神。她似乎对什么都觉得新鲜，尤其喜欢向我打听一些中国的风俗习惯。中国人不同于日本人的思维方式常常令这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不大愿意动脑筋的小姑娘目瞪口呆。

四月初，是东京樱花盛开的时节。中央大学，不，日本几乎每个大学都如此校园里有一块面积很大的樱花林。每到这个时节都吸引成群的学生，尤其留学生来这里流连忘返。

“好美！好美！”听到我由衷地赞叹，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一声“哎—”拖得好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到我不解的样子，她解释说“樱花最美的时候不是盛开时，而是花落时。”这回该轮到我“哎—”了。“花瓣随风慢慢飘落，你不感到她更美吗？”“不是美，是伤感！”我肯定地说，脑子里浮现出《最后的武士》的镜头。

单纯的香久美可能并不能为我细细地分析出樱花飘落时是最美的理由，但她作为日本人对樱花美的日本式本能的理解却是准确而可信的。细细想来，日本确是一个悲壮、伤感的民族。樱花花期短暂，昨日还盛开怒放、绚烂娇艳，夜里一场风雨，第二天清晨，便悄然落花遍地、委身泥土。事物如此脆弱，令人联想起如朝露般生命的短暂，令人怜惜。樱花开放固然美，但结束时的那份凄美更能体现其存在的价值。生命的完结带着一份成功的完成，故而无憾、无悔！事物最美时就是终结的时刻，生命也是如此。日本人的生死观与樱花有着挥之不去的情结。这与日本列岛的恶劣生存环境有着很大的关系，自古以来，位于太平洋万顷波涛中的日本列岛台风、地震、火山、海啸等自然灾害无时不在威胁着生活在日本人的生存。那时候人们抵御自然危害的力量还很弱小，所以使他们形成了这样一种意识：生命的存在和完结都是必然的，不需要刻意性。生命存在时百般珍惜、呵护，但当认为需要结束时毫不吝啬和犹豫，这造就了独特的岛国性格。在樱花林里，你绝对感受不到中国牡丹园里那种花前月下的浪漫，更与花好月圆扯不上边。令你自然想到的是一个面目冷峻、正襟危坐的古装武士，静静地欣赏完樱花后，毅然走向决斗场，或是抽出随身的锋利的短柄武士刀，静静地欣赏，然后冷静地移向腹部……所以，我得出一个结论，樱花下最适合自杀，而决不适合谈情。事实上，也的确很少能看到在樱花下卿卿我我的情侣，倒是很多自杀者也愿意选择这种理想的地方结束生命。

花开花谢，花谢花开。伫立在樱花下，细细品味，你就能明白樱花代表了什么，其实这就是日本民族的缩影：那些工蜂一般的日本上班族在樱花下尽情欢笑、恣意享乐的真正意义正体现在此。这种欢情正如樱花的盛开，短暂而又尽情。欢笑之后马上忘掉，然后全身心投入另一次冲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为团体、为这个国家释放了最后一点能量。绽放出生命的美丽，最后如樱花般飘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