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七月二十四，是外婆的生日。这应该是记事以来第一次不能陪伴在她身边的生日，我可爱可敬的外婆，定会在满桌宴席散后，偷偷想她的外孙女，直到泪流满面。

每年的这一天，家里总会来很多宾客，以老头老太为主，都是外公外婆平日里关系较好的朋友，年轻时的战友，曾今工作中的伙伴。一群喜欢热闹、喜欢聚在一起闲聊的老友，必定每月的轮流制聚餐，哪日谁谁生日都是一清二楚，从不缺席。这个习惯是自我们家从老城水口搬至县城沱江开始的。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九几年。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都是黑白的去了色的记忆。我也算是在外公外婆的老友眼皮下慢慢长大的姑娘，那时候个头刚过灶头那么高，家里有宴席的时候，我时常被母亲唤去摆放碗筷，人手不够的时候也帮忙上菜。从里屋的厨房里端菜，双手把住盘底，小心翼翼地端在手上，绕过里屋的走道来到客厅，再掂着脚把盘子放到桌子上，怎样的过程，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时候那些爷爷奶奶都不忘会表扬我。“静妹子，真懂事啊！”这句话一说就说了十几年。岁月抹去了外公外婆头上的青丝，在他们脸上刻下时光的痕迹，在我一点点懂事的时候，他们也慢慢地老去。直到两鬓斑白，满脸皱纹，他们冲我笑着，但还是那样笑，带着少数民族的淳朴与热情，带着对我的疼爱与怜惜，在他们眼中，我任然是那个没有长大的静妹子。

懂事后，不再等待母亲分配我去做什么。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开始主动帮忙，也开始有模有样地做几道能上席的菜，往桌子上放菜的时候，一桌的老头老太依然会说“静妹子，真懂事！”然后恍然间想起，当初那个刚过灶头高的黄毛小丫头现在已经长成二十多岁的大姑娘时，一桌人不由得相视而笑。

外婆向来疼惜我，不管是什么东西，东躲西藏地想要留给我。孩童时期记忆犹新的东西莫过是生虫的饼干和发了霉的蛋糕等等。直到现在，都还甜蜜地留在心里，不曾忘记过。从小到大都没让外婆省心过，上初中住校，上高中也住校，虽然每个周末都往外婆家跑，但是还是担心我在学校不好，夏天怕我没风扇热着，冬天怕我没火烤冻着。

零六年我到长沙上大学，走的时候，坚持不要家人送我。外婆执意要和我一块走到车站，说是要帮我提东西，呦不过她也就应了。当时养的一条特别喜欢的狗也跟着一块出来了，我走的时候，那条狗却怎么赶都赶不回去。最后是外婆一把把小狗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分明看到外婆转身的时候眼睛是红红的。后来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告诉我，在我去学校之前就和外婆说好，不能哭，免得我在外面挂心家里。才明白，外婆抱着我的狗，头也不回地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在长沙的日子里，也时常给外公外婆打电话，外婆依旧担心我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每每谈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外婆就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怕我没人照顾，怕我挨冷受冻，怕我被坏人欺负……我告诉她，我很好，什么都很好。过不了几个月就放假了，我就可以回去看她了。

那个时候的外婆，像个小孩子一样，嗯嗯地应着。

外婆小的时候只上过几天学，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做工受伤，险些要了性命。后来落下一身顽疾。每到变天的时候就全身酸疼，却固执得不愿意去医院，说是老毛病，不去花那几个冤枉钱。遇到不舒服的时候也坚持用我们家代代相传的“土方”。一家人劝来劝去都劝不住，也就不再劝了。

零七年的时候，我把男友带回家了，外婆看了以后甚是喜欢。说小伙子不错，有模有样，待人礼貌。于是，每次在期待着她的外孙女回家的时候，又多了另一个期待。外婆很喜欢他，在来我们家的次数多了后，就把他当成自家人看待了。平日里有个好吃的也要多留一份给他。零八年上半年，他家出了变故，之后，便留在江华。而我，仍旧在长沙。此时的外婆，在喜爱他的同时也多了一份疼惜。往后的日子，就算家里杀只鸡也会给我打个电话，要我转告他晚上到外婆家吃饭。外婆说，静妹子不在家，那静妹子的那份就要留给她的另一半吃。隔段时间不见他过来，外婆就托我妈给我打电话询问，问我们最近怎么样了。呵呵，我可爱的外婆当然不知，我们各自都忙。

上学的时候离家远，回去要坐八九个小时的汽车。上班了，离家更远了。每次通电话，外婆都会问我在哪，我说在山东呢。她说，山东啊，山东那么远。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山东在哪，不知道山东离湖南多远，只是看外公在客厅墙上的中国地图上用手指着山东省，告诉她山东很远，只是我不在她身边，才更远。

今年外婆生日，不能给她敬酒了。今年外婆生日，不能在她身边陪她说话了。今年外婆生日，宴席散去时，定会思念她的静妹子。那么，外婆，生日快乐。

外婆不会知道，在我想家想得泪流满面的时候，依然要笑着告诉她，告诉我的家人，我在外面很好，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