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
生产力不断发展,一些厂矿企业经不住改革大风大浪的袭击,渐渐倒闭,慢慢淡出人的记忆。
阳光的热情显得如此的多余。狂热的光刺伤每一个暴晒的神经。骑着电车,离单位的距离越来越近,单位倒闭以后,很久没有再来。这条路宽了,但这里的人却越来越少,繁华紧张的现象早已不存在。那份刻在心坎里的记忆逐渐荒芜。早点的叫买声,汽车的喇叭声,拥挤的景象再也不会出现。离厂子的大门越来越近,然而,机器的轰鸣声再也无法听到,连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不曾再看到。
大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陌生的脸,这里换了一拨又一拨,原来站在这里的精神焕发、气宇轩昂的帅小伙早已离开这里另谋生路了。骑车走进去,没有人阻拦,看不到曾经骑着车进厂,后面的门卫跑出老远把你追回来,让你把车放到车棚里。看到个别的身影,冷漠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光泽。
支上车子看着眼前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杂草在二层小楼的房顶上安了家,过分的荒凉使心里一阵的酸痛。偶尔走来一个人,低着头朝另一个陈旧的小楼走去。眼睛一扫架在报厅旁边的临时舞台,它还在,还是那么高,只是破旧的看不到它原来的本色,红的发暗,灰黑的颜色忘了曾经的模样。我走了过去,上面有一个陈旧的设备,走上台阶,感觉它变矮了,不在居高临下,不再那样的耀眼,看不到台下欢呼雀跃的人们,听不到吹口哨的声音和音乐的旋律。这里,曾伴随我们走过欢笑的日子,舞动的青春在这里曾让我们感受时代的激情和快乐。而现在,偶尔的燕子飞过,凄莫的无人喝彩,走下台阶被一个螺丝钉拌了一下,歪了脚。我没有拣起来,又把它一脚踢到一边,滚动不起眼的角落,摆在旁边的设备在一边孤寂地靠着。没有人理踩,再也不多看几眼。在阳光下晒着,但还是一样的冷冰冰,没有任何感觉,乏味的冷淡。
离车间越来越近,我却不想踏近一步,有开动的机器,发动机的声音若隐若现,再也听不到它疯狂的嚎叫。车间里的人少得可怜。迎面走来一个人,瘦弱的身材让我始终猜不出这是哪位师傅,他向我走来,笑眯眯的,一脸的褶子让我想到了我爷爷,他清晰地喊出了我的名字,我轻揉一下眼睛,他挥动着黑得发亮的油手走到我的跟前。我的眼泪瞬间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张师傅,曾经的劳模。过去意气风发的壮汉子,浑身使不完劲儿的壮劳力。现在却苍衰成这样,我心酸地抹了一下流到嘴角的泪,双手迎了过去。张师傅赶紧把手抽了回去。他一直说他的手太脏,别把我的手整黑了。我紧步走过去,伸手拉住了张师傅粗糙的大手,那双创造很多价值的手却还是那样的有力,但它却在颤抖。他用手指着旁边的设备,那是他的双手安装起来的设备被凉在一边,他把抬起的手无力的放下摇着头,有着太多失望与感叹。我知道,张师傅的心在流泪。和张师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交谈起来。我们说了很多,说到他的家庭、他的孩子,他的身体与工作。我的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
厂里的老人基本都不在了。新来的年轻人没有了我们那时的朝气和笑声。黑板还在,上面没有写字,只有乱画的谁也看不懂的画。再看不到大红字写下的光荣榜。曾经多少人在这里顿留过,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够写在上面,多少人以在这上面的名字的人为榜样而努力工作,加班加点,比赛看谁干得多、干得好。干尽十足,任务一次次的超额,笑声在你拼我赶的工作中回荡着。张师傅指着一个角落里的给我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那是我的工具箱,它破了,没有了门,也没有了油漆,它在那里孤零零的斜靠着。抹布再也找不到一块。走过去,我用手擦掉厚厚的一层尘土,再看不到它曾经的光色。箱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像饿扁的肚子。旁边的椅子还在,这里曾经有多少我们的同事聚在这里欢声笑语,多少次听到组长让我们赶紧去他那里领活。再也找不到一点青春的影子,闻到的只有发朽发霉的味道。它太旧了,落莫的样子让人心寒。
机器老了,它苍老的样子就像走进黄昏的老人。它的零件黄锈的看不到一点油渍,只有浮在上面的尘土。我没有在去摸它。它说,它老了,被遗弃和淘汰,被历史推到一个角落里,永远的不再重现当年的风光与辉煌。
张师傅走了,他说,他有一批外协活儿要干。看到他走远的背影,我的心痛了。再也看不到他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的向前走,他现在走得缓慢许多,但他的腰依然挺直着。我知道,他是做给我看的,他怕我心里难受。我看着他,他再一次回头向我挥挥手,又笑了,脸上的摺子更深了。我知道,他哭了。我也哭了,眼泪从心里夺眶而出。
离开厂子,挂在门口的牌子斜挂着,无病呻吟,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只知道,它斜了,没有人把它再扶正。我的心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