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出走

小戈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7-13 10:49 责任编辑:水水灵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07019
编者按

大都市的浮躁和混乱,家人的过分宠溺,加上物质上的引诱,渐渐迷失了他的本性。弟弟他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爱才是真正的爱?造成弟弟出走的原因,也许真的应该引起家人和身边的朋友的反思和探讨。

我的弟弟出走了,卷走父亲的6000块钱。出走的那天他显得很平静,就像他平日间吃罢午饭无所事事了,便走到街头的商店里打桌球一般自然,一点儿离别的迹象也没有。但是他走了,并且哄走了表弟的一个黑色MP3。

我的母亲几乎每隔两天就要给我打个电话,每次她都抱着侥幸的希望,以为我会带给她有关弟弟的消息,但是每一次都没有消息,于是母亲的声音便会明显得无力下去,像极了小时候吹气球,开始的时候总能将那薄薄的皮吹涨得很饱满,后来便因为气力的消耗而使之渐渐软瘪了,但是母亲消耗的不是气力,而是希望。母亲总是在最后喃喃着问我:“你说他为什么要走呢?为什么走呢?我对他那样好!”除却母亲,几乎所有的家人都在咬牙切齿地抱怨弟弟的任性,但我清晰的记得,曾经他们可都是将我的弟弟当作宝贝一样宠溺的。似乎所有痛恨弟弟出走的人想得最多的也不过是自身的利益,父亲日夜念叨那失去的6000块,可是他半年的麻将本呢,兄长们心疼耽搁了的生意,姐妹们挂念柴米油盐……我知道,如果弟弟的出走不会导致他们在物质乃至经济上的损失,我想他们不会选择抱怨,在利益与亲情不相冲突时,他们真心疼爱着弟弟,但是他造成了损失,所以抱怨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所以人性自私的话本没有错。

我不想这样漫无目标的胡乱追踪,我打算借助于媒体或者网络,但是我的家人坚持“家丑不可外扬”的理念,他们说如果我将弟弟的出走宣扬出去,势必会在当地掀起轩然大波,别人只会传说我的弟弟偷了不知谁家的一笔钱潜逃了,从此就背负上一个逃犯的枷锁,我们也跟着抬不起头来做人,于是我弟弟那个准媳妇儿也会失去,那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啊,身强力壮做起活来一顶三,懂事朴素又孝顺,河东村的大媒婆几乎说断了舌头跑短了腿才给我弟弟说合来的,据说河西村的二柱至今还对那姑娘不死心,隔三差五的总要去她家鼻涕眼泪一把把,只求她回头嫁给他,但是每一次都被她严肃地拒绝。有关我弟弟的久不出现,也曾引起这姑娘的怀疑,于是打电话来追问,我的家人便诳她说:“哦,来子啊,他进城学驾驶去了,要三个月呢,封闭式管理,轻易出不来,你耐心等等,待他出师了就会开车去你家载你出来风光风光!”那姑娘果然就安静的等了三个月,由冬天等到春天,她以为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在我们全家人的意识里,那6000块根本不够花钱如流水的弟弟过两个月的,所以要不了两个月他就会因为困窘而自己回来,但是谁都没有想到,我的弟弟这次竟是这样坚决,三个月弹指间便过去了,他还是音讯全无。我坚持认为应该将弟弟的出走告诉那个姑娘,好叫他趁着年轻再觅佳婿,我觉得老实巴交的二柱就很可以,虽然不免脆弱了点,动不动就掉泪蛋蛋,但是比起我那游手好闲的弟弟要强过许多。我的母亲固执不肯放手,并且以她多病的身体来要胁我,于是我只好作罢了,因而,每当那个姑娘满怀希望的给我打电话时,我被迫与家人合谋说着同一个新谎言,我的唇舌机械地告诉她:“来子从驾校出来后紧接着又去培训电脑了,大概还得五六个月,总之你放心,年底一定将你风风光光讨过门来!”其实我的心想告诉她:“算了,别等了,来子早已出走几个月了,他根本就不想娶你,也没有责任心,还是个乙肝疑似病例,你跟着他只怕一辈子也熬不出个头!”可惜我只能选择敷衍她,给她残忍的希望。真的,每当她热切又不乏真诚的叫我“姐”时,我的心就像是被火在煎烧一样疼痛,我感觉她的无辜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正在凌迟我卑微的灵魂。

我的弟弟出走了。走之前他曾经问我“珠围翠绕是绳索,锦衣玉食是砒霜”的含义,这是他从电视上学来的句子,在他问我的时候我认为他不过是在卖弄而已,现在我忽然明白,他其实是在向我暗示一些什么,只可惜我没有警觉到他的意图。我和所有人一样,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罢了,既没有本事也没有技术,更不去上班,只是不停的伸手向父母和我们讨要,这是我最为不屑他的原因。但是现在,我忽然很同情起我的弟弟来,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十分单纯可爱,只可惜过分的宠溺像砒霜一样的毒害了他,而这下药的凶手,正是我和我的家人。七岁之前,他还是个听话的小羊羔,便是七岁读书之初,他在学堂里和小朋友产生争端,也总是忍让的时候多,但是我们总是鼓励他去打架,并且加以物质引诱,输了架还有我们去给他出头壮胆。我的弟弟后来就养成了好勇斗狠的习惯,在学校里横行不已,学校一采取惩罚,我的奶奶便会哭闹上办公室,于是我那做校长的大伯只好叹息着作罢,而我的弟弟则继续意气风发的欺负他的小朋友。我的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是:“挣了钱不给儿子还能给谁呢?”在我弟弟学着节约时,我的母亲呵斥了他,于是最终,我的弟弟学会了奢侈。便是长大后他惹了祸,也总是我和我的姐妹代他受罚,我们悲悲切切时,他眼中流露的竟是不以为然。

中学时他常常逃课去打游戏,班主任恨铁不成钢的扇过他一个耳刮子,结果晚上窗外就飞来一块石头,吓得班主任老婆尖叫,新买的砂锅也被砸了个窟窿。事后回家,他将这件事说与我们听,我们竟然还为他的顽劣而大笑,没有一个人想到去呵斥他,以致于后来他连毕业考试都不参加了。16岁的时候,他偷着跟人进了城,并且学人踏实地上班生活,那是弟弟的第一次出走。一个月后,他领到800块钱的工资,非常得意地给家里打了电话,自称是个有用的人,可惜这个电话使得他最终被家里人迫回了乡下,再次过起游手好闲的日子来。再后来,我去外地上学,而他也和家里人进城谋生去了,我一直担心大都市的浮躁和混乱会浸染他渐渐迷失的本性,事实验证了我的担忧。我的家人带着他租住在一个龙蛇混杂的大院里,因为各自忙着做生意,没有人去留意我的弟弟会被一群无赖所吸引,直到他追随那些人去打架时而被捉去局里看守,家里一次次送钱去将他赎出来;直到他打架被砍断了大拇指,我的家人才开始紧张起来,于是呵斥,哀求,乃至后来的拳脚相向,均对他不起任何作用,在家里养伤的同时,他心里挂念的却是他的那帮子偷吃扒拉的兄弟,只想早日归队!我的家人在万般无奈下,觉得应该让他成个家,也许有个妻子管着,他会好些,于是我母亲四处托媒,终定下那个强干的姑娘。我的弟弟十分激烈的反对这门亲事,因为他已经喜欢上一个瘦弱的江苏姑娘,可是我的家人拒绝了他的要求,我的弟弟最终被迫常常和一个不喜欢的姑娘一起成双入对。我的弟弟开始变得十分沉默而焦躁起来,但是没有任何人去认真考虑他的感受,我们已经习惯了为他安排一切,所以当他变得沉默了的时候我们皆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可是,我的弟弟出走了,在一个普通而寒冷的冬天。

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画面:雨过天晴的傍晚,山尖上挂着个圆圆的,烧饼一样的太阳,一个赤着脚的小姑娘飞赶着一群白鹅奔向山脚下的小河,身后尾随个胖嘟嘟裤衩里露着屁股蛋的小男孩,怀里还抱着个掉了漆的铅脸盆。忽然,小男孩儿在河沿重重摔了一跤,手中的铅脸盆翻着跟头栽进了河里,溅起一片水沫,惊起满河鹅声。“我不哭!姐姐,捉鱼。”仰起的小花脸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花……

我的弟弟出走了,至今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