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屋后的空地

听蕊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7-08 14:35 责任编辑:七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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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空地上有几代人的情感在里面,汗水在浇撒,生命之树在繁茂,空地不空,因为乡魂在萦绕。

门前的空地是属于爷爷和父亲的。屋后的空地是属于奶奶和娘的。

门前和屋后的空地均不到一分地,只是门前和屋后的两块窄溜子。说是空地,其实每年从来就没有空过。农村的庄子,房前屋后都有空间上的一点延伸——如同现在惯例当中一个国家的领海地域。空者,只是说这地方并没有划在自留地的范围内。

房前屋后,往往生长着庄稼人的嘴头子,比方说,男人抽的旱烟,女人锅里炝胡麻油的葱花和韭菜。

属于爷爷和父亲的空地种旱烟,爷爷和父亲嘴上的除了五谷之外的“六谷”产自这块门前的小空地。属于奶奶和娘的空地种葱和韭菜。奶奶和娘的锅灶里那令人爽口的浆水面中的葱花和韭菜产自屋后的小空地。一开春,父子俩就开始抽空侍弄门前的空地,婆媳俩侍弄屋后的空地。

老家里将抽烟叫吃烟。后来,也是从这叫法上理解了“六谷”之说。庄稼人户,一个成年的男人抽烟那是一种标记。在农村,能在公众场合大明大放地抽烟,那就意味着长成人了。小一点的娃娃抽烟,那是要挨大人的骂甚至是揍的。而捣蛋一点的,往往是背着自家的大人偷着抽的。管事的大人在碰到别人家屁大点的孩子偷着抽烟时也会替这家的大人美美地收拾着骂上一顿,听话了,这孩子便说,×家爸,我不吃烟了,你千万别给我大说,你说了我大打我哩。而总还是有捣蛋一些的犟着说,谁要你管呢,你家的娃娃抽烟你咋不管呢,还管我哩。

抽烟的男人之间也互相比攀旱烟的好坏与成色。谁家的烟好,那也是一种荣耀。谁家的一棒子烟需要擦几次火柴,那在吃烟当中很是丢人的,那是烟亟火哩。那就是说,连自己吃的烟都弄逑不好,还有啥本事哩。

我家的旱烟是出色的。老有烟瘾大者来我家装一旱烟袋子去过过瘾。来者当着爷爷奶奶的面卷上一棒子,美美地抽上几口,我看见爷爷奶奶的脸上能露出比自个抽时的香还要香的舒坦。

在旱烟将要长成时,父子俩就开始准备来年的活计了。来年的烟籽要在这个时候留好的。旱烟长成一定时候,叶片和主杆之间也是要开花结籽的。那花开得多了,就影响叶子往大长。多余的花是要被掐掉的,只留下少许的花往成熟里长,花成熟了,就结籽,这籽,就是来年的籽种。

很多年里,父子俩是合作的侍弄方式。父亲的烟瘾大。父亲多时依赖爷爷对旱烟的种植和操弄。有一年过年时,父子俩闹了一次大矛盾,开春后便各自一半地种起了旱烟。那一年的旱烟长得是最好的。我所看到的最早的竞争,就是发生在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之间的。当然,竞争所产生的发展生产的效果,就是在这块不到一分地的旱烟地里体现出来的。最后,合好之后的两半块旱烟还是被装在了同一个麦草编成的拴子里面。

父子俩对旱烟种植的虔诚,还因了奶奶也是抽旱烟的——在他们三个当中奶奶是唯一用烟锅抽旱烟的。

奶奶抽烟用的烟锅子,是黄铜的。奶奶不生气时抽,生气时也抽。不生气时抽,奶奶笑着不断地和来人说话,生气时抽,一直巴哒着不说话。

当时也不知道,旱烟竟是这三个抽烟者之间的一条纽带。爷爷种旱烟是为了表达夫妻之情,父亲种旱烟是为了表达对母亲的孝敬。奶奶的小脚也经常在旱烟地中留连,也经常以她的细心补充着做一些爷爷和父亲没有做得仔细的活计,比方说两个男人由于仓促而没有打干净的烟花茬子,还有没有锄干净的小杂草。

奶奶的小脚是经常在光顾了屋后的韭菜地里之后才去烟地里的。奶奶屋后的韭菜地,干净得只剩下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从来没有被多余的草物争抢过养分。这是奶奶好干净的具体外延和践行。一出大门,奶奶的手里总是提着个小铁铲子,那是锄韭菜地里的杂草的,那也是斧正爷爷和父亲的旱烟地里由于粗心而没有除尽的小杂草的。

屋后的空地,也曾种过一些令我们馋涎的小黄瓜之类的小嘴头子。当小棒棒在花朵的凋落中渐渐结下的时候,还小的我就已经盘算着如何能早点将那小黄瓜来充作嘴中的口福了。奶奶不断地说,等瓜瓜长大点了再吃,我种的就是给你们吃的,我不吃,也要留给我的狗娃们吃。

说实在的,我等不住。比我大的有时候也等不住。最等不住的是我。两个哥哥还多少听些话,他们不至于在小黄瓜很小的时候就如我一样地掐点美其名曰为尝实则是眼馋嘴馋手馋的害人。他们两个更多时候也成了监视我的奶奶的两条线人。但他俩多时候会丢盹,这个时候是我下手的好时机。

错误犯了多少次,每次都能得到奶奶的原谅。奶奶每每在这个时候说,你个小猪娃子,等着瓜瓜长大点了吃更香,我给你留着。而我就是等不及。奶奶就说,反正是给最小的猪娃子种的,早吃迟吃都成哩。

我心有所动,便不太偷吃了。

后来果然。

两个哥哥在看到奶奶给我偏着多给着吃时,便说还是小了好。

在一茬茬韭菜的生长中,我们都长大了。爷爷在老旱烟的烟熏火燎中抽进了土里,奶奶抽着旱烟、割着韭菜把自己割进了土里。父亲抽着旱烟抽老了,娘割着韭菜也割老了。他们都把我们给抽大了、割大了。

多少年后才明白,那空地不仅仅属于爷爷奶奶父亲和娘,那是属于我们的。

其实,所有的空地,都是属于子孙的。

现在,回老家时,门前屋后的空地成了对儿时的一种具象般的回忆了。

曾在一首小诗里写过:土地之内可有灵魂的穿行?

爷爷奶奶走了之后,感觉从那坟头四周长出来的粮食苗苗,就是爷爷奶奶的灵或魂了。可悲的我怎么在诗里发问过如此不尽人味的话?

现在,老家人吃的烟是比较便易点的香烟了,也不太种旱烟了,吃的菜也是从农贸集市上买的。各家各户门前屋后地空地也就真正成了空地了。

我家门前屋后的空地也是如此。

没有改变的是,这空地一代一代地传着,会传到那一代,说不准。现在,考上学校的,都离开了,考不上学校的,也去打工而离开了。

空地终将成为真正的空地。空不了的,只是那颗还乡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