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
“水”样生死
千条潮汐奔大海,也许是大海的宽广,能纳百川的缘故吧,才让人生生死死都想到大海。
海鸥在碎沫飞腾的海浪里穿梭,它徘徊、低鸣,仿佛在寻找,仿佛在眺望。雪莱驾一叶轻舟,颠簸、起伏,感受海的强劲脉搏,他望着这些灵动的生命,露出细细的微笑。他内心的悸动卷起百尺大浪,跟海鸥缱绻依偎,他渴望一个自由飞翔的空间,飞翔、飞翔。摇橹到海之心脏,雪莱松开双桨,闭上眼睛,像婴儿躺入摇篮,他感到,原来生命可以如此宽广。
年轻的生命向往激越,激越的歌声唤起灵魂飞扬的大悲大喜,聂耳的灵魂真的在激越的歌声中飞扬了,与日本海长伴。那激情四溢如擂鼓般的涛声,那浪花拍打礁石的雄劲节奏,都在谱写一曲生命之歌。
同样是水。
屈原饮尽最后一口琼浆,纵身跃入汨罗江,那不是举身赴死,是为他的《天问》划上句点,天清清,水蓝蓝,人生的意义至此开阔明朗,也无须再向苍天发问。
仍然是水。
奥菲利亚静静地躺在河面上,雏菊在她周围顺水飘零,河岸满树芳菲,落英缤纷。也许,她想去摘那朵梦之花,送给心爱的王子汉姆莱特,却不幸与死神触礁,失足跌入黑水深潭。夜晚,水面上一闪一闪的星光,就是她眼底泛出的波澜。
杜十娘抱着百宝箱,站在船舷,她衣袂飘飘,凌乱的头发掠过额头。天空亮起鱼肚白,远处,响起清晨的船号,她身后,曾经最爱的男人还在熟睡。水悠悠,几时休,恨悠悠,上心头。杜十娘整理了一下衣衫,闭上双眼,把满腔爱恨付诸江水。江面,平静如初。
为什么总是水?
美好生命的陨落本是极度悲哀之事,葬身于水腹却是一种神秘的凄美甚至壮阔,引发人无数遐想。诗人死于水中,如雪莱、屈原、李白;文人死于水中,如老舍、王国维;音乐家死于水中,如聂耳、杰夫.巴克利;美人死于水中,如西施、奥菲利亚、杜十娘。
水,本是有生命的。高尚的人爱水,因为水是德性之源,它包容万物却时刻谦卑地行走在地表之下;智慧的人爱水,故曰智者乐水,因为水是智慧之源,它能屈能伸,柔软胜刚强,时刻流动,倚着地势,形体变化无端。执著于理想的人爱水,你听,“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还不复还”,“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水,它以一种永向前的冲劲吸引了太多太多的勇士,它是力和美的悲歌;追求纯粹爱情的人爱水,因为水之深邃,是爱之深邃,水流连绵不断,是情之缠绵,难理难断,水的无常,又似爱人的无情。
死于水中,无论沧海还是河流,就是与自然长存,回归自由,回归理想,回归智慧的源头,回归纯粹的爱情。
水有至美的一面,也有至恶的一面。古往今来,各个民族的远古史书里,都有对大洪灾的惨重记录。水,几度让人类濒临毁灭。遥望未来,各国的科学家都在预言人类最有可能遭遇的巨大劫毁,从莫衷一是到后来基本达成一致:最有可能毁灭人类的自然灾害是:“洪水”,美国电影《后天》则把这一末日场景极尽敷陈描摹入微。
同样带来生命的凋零,为什么水时而是仁、智、勇的象征,美的化身,时而又是末日的灾害呢?人的身体70%的成分都是水,水是我们生命的最大支撑,我们的生命本来就是一场悲喜交集,美丑、善恶交织的矛盾。
在世人的观念里,生是美的,死是丑陋的,有几个人能做到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穆?因为有着对生的无限眷恋,故而把人的思想、品质、追求附着之外物,如水,地球的70%都是水,水就是我们周遭的世界。死于与人有感的活水,死亡似乎变得不再虚无,生和死,似乎都是为着某种意义而来,为诗歌、为理想、为音乐、为爱情,在后人的想象里,逝者的生命沾染上悲剧美的符号意义,死,死在水中,至此优美起来。一旦洪水袭来,死亡,不期而至,被动地要求世人接受这一无法选择的事实,众生来不及举行集体葬礼,来不及把生的意义一一提炼总结,洪水,中断了人类对生命的整体性、连贯性的宏大想象,生命变成支离破碎的符号,丧失掉能指意义,死亡,变成报应、痛苦、挣扎、毁灭、虚空、万劫不复。
水是大道,它无吉无凶,无美无丑、无善无恶,同样死于水中,同样的死亡,因为表象意义的大相径庭,在人们的意识中,有了高下、美丑之分。人活着,死去,总要为寻着一个目的一个意义,这是造物的奇妙。其实,我们生于水,归回到水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个人,都从母亲的羊水中来,从胚胎的孕育到婴儿的出生,我们在水里呆了10个月。水,滋养、孕育着我们,它是我们生命的源头,理应是我们死亡的归宿。
《创世纪》说,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在未有地上生灵,未有人类之初,水,就已经存在,它是亘古的自有永有,它具有神灵一般的生命,它是物质世界的源头。上帝创造众生,水孕育滋养文明,人类死后归入水中,应该是最自然之事。
死于水中,不是诗人、文人、音乐家、美人们的死之意义,而是世人生命存在普遍形式。我们生于水中,所以死于水中。回顾我们有过的历史,一场场大洪水让世界一次次回到洪荒之初,无数先人死于水中,洪水平息,万物复兴,人类又在水中繁衍生息了。我们的生命,短短几十年,在宇宙中仅仅是一个偶然,从上帝的眼光俯瞰世界,弹指一挥刹那间,我们的文明早成土埃,沉入茫茫大海,却有方舟自烟雾弥漫处驶来。日头底下没有新事,自古如此。
看,那朵朵浪花,这一朵沉下去,就是一个生命的终结,那一朵浪花扑腾升起,又是一个新生命的诞生,生生不息,没有止境。生和死,其实,都可以如此壮美。一朵浪花跌下,一朵浪花涌起,这是我吗?这是你吗?每一朵都不是原来的那朵,每一朵又都是原来的那朵。我们一同归入那无穷大的东海,那是黑暗的渊面,没有光的混沌洪荒,那也是光芒普照的海平面,离太阳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