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南
“江南”二字花言欢喜的,这欢喜是由心生的,根深蒂固的。花言和身边无数的花啊木啊一样,是在这二个字里浸大的,湿痕犹在。“江南”是花们、木们日益消逝的天堂,是那渐行渐远的纯真岁月遗落下的一块衣袂,是生命里刻录美丽心情的光盘。
闭上眼,梦是不会旧的,那衣袂仍旧鲜亮,打开光盘,潺潺流出的当然是江南的水……
那水粗粗细细,像血管经脉一样,在田陌里肆意生发、穿梭、伸展开去……数啊数不清的,似中国画里的线条,精心勾画着江南细腻蜿蜒的骨架。一路勾画过去,似有天籁升起,引领出五线谱上一个又一个杏花村,高低错落成江南的音符。
杏花村里的水是活的,不封闭的,是可追溯到江海的,江海的潮起潮落顺缘大大小小血管波及到杏花村,在家门口的水桥边那涨落已是强弩之末。起起落落的水还是日日的流,浊去清来。这些流也是有生命的,你要是伸手到水桥下,拿水桥当屋顶的小鱼会来琢你的手指,痒痒的,收手会带回一把丝螺。水桥又是生活的,当杏花村里的领头公鸡一声破晓启啼,群声和合,杏花村一天忙碌的生活就在水桥上开始了。
不信?到年底杏花村里的河要在头尾堵上(活水,不堵是抽不干的),抽干水,鱼腥蟹虾乐翻了杏花村,花会在水桥边找到洗刷时不小心落下去的碗,盆子,鞋子什么的。少妇芳会撇见那日愤怒扔到河里的竹牌,少年木会从河里欣喜捡回想送给花的小礼物,他已酝酿了足够勇气……河干了,露裸了杏花村的繁琐。你会明白,江南的空灵和安静不是真的空,就像国画里的实和虚,是由杏花村里油盐酱醋,穿衣吃饭的生活作打底的。是天堂里的世俗,既是觉悟的又是无知的。
可见江南是属于画的,水墨画。水上那一弯一弯,沟通着人家和人家的是桥,是线条勾勒的;桥下行过的是杏花村的生活,桥上穿梭的是生活里的人,是画里的点。线条从此岸勾到彼岸,从这个屋檐勾到那个屋檐,倾斜的屋顶灰黑的小瓦泼墨成画里的浓墨,一片压一片堆在线条旁,浓得无穷无尽,化不开,厚重得如杏花村的生生息息。
江南冬日多阴霾,雨雪顺着瓦漕滴滴答答无休无止的倾诉,在屋檐下终郁积成一排排错落不齐的小冰柱,在阳光下发出凌厉的寒光。这时杏花村屋里的花儿们,脚踩暖暖的铜脚锣,想着那屋檐头上滴不下的心事,安静的做着女红……
屋檐下,那白的山墙是画里的留白,是实也是虚。山墙在江南的烟雨里斑驳,露裸出灰色的底子,那灰经过了岁月的洗礼是不纯粹的灰,带点白和脏兮兮的中庸,再长点青苔,俨然是一幅淡淡的水墨大写意画,你会有滋有味地端详上半天。这黑白灰讲尽了杏花村的哲学。
山墙外,小桥延接着小巷,小巷分割着画里的色块和留白。江南的小巷都是青石板舖成的路面,一侧倚水,在开春烟雨迷离的日子里,水岸是千条万条冒着万万千千绿丫丫的细柳,透过如泻的垂帘,看见了水边的人家,那插在水里,承载着人家的石条基,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临水的窗开着,窗台上搁着一盆一盆修剪精致的花草,晾衣的竹竿从窗里伸出,上面挂着几件有点呆板的,可能晒了好几天的红红绿绿的衣,和几块腊月里腌制的,春节未吃完的猪肉/鱼块,还在继续滴着冒出来的油。
花儿们、木儿们是在这样的气息里,和小伙伴手拉手,随叮铃铃的自行车流,穿过这小巷,穿过杏花村的繁琐上学的。青石板的路细节是不平的,总体是坦然的,小巷里的自行车无论如何总是叮铃铃响着,哪脚高,哪脚低,人们已在反反复复的穿梭里背熟。
小巷的春雨如少妇忧郁的抽泣,断断续续的,是有情有义的、温润的、犹豫的、雾气般的,不知是要落下还是想升腾。雨纸伞是这江南雨巷里特有的花,那花是丁香花或是六月里的栀子花,雪一样的白,在雨巷里和着雾汽散发丝丝缕缕的香。
在小巷青石板路的尽头,是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和大片大片绿色的秧田,像西画里堆起的浓彩,也是画里的色块。那远处的粉墙黛瓦在色块的海洋里,若隐若现,不知是油菜花长高了呢,还是杏花村老了,矮了?
这时我仿佛又听到了,从杏花村隐隐传来吆喝吃饭的声音,打底的是模糊的人声和狗吠。然而,一个花抛下这声浪,从那点线面里走了出来,身后的杏花村就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