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路

漂泊异乡十多年了，每次回家都是逢在春节的时候，这次是我第一次有机会趁五一节假回家探亲。

当作出了这个决定，我马上打电话给远在千里之外的爸爸妈妈。妈妈因为患有风湿病顽疾，行走极不方便，就连从椅子上站起来也是很费劲的事，所以接电话的总是爸爸。等电话一拨通，我提前喊了一声“爸爸”，说话的却是妈妈！妈妈一听是我，哽咽了。我的眼泪也不听话地夺眶而出。我和妈妈就这么不说话，在抽泣中体味对彼此的思念。终于，我意识到妈妈不能站太久，便说，妈妈，让爸爸接电话，你坐下来吧。

爸爸接过电话告诉我，妈妈的病好多了，现在可以站起来在家里慢慢走动几步。我听了很是高兴，回家的渴望愈加强烈，巴不得有个超人像金刚一样，抓起我将我眨眼间搁置在家门口。

温州开往武汉的1586次列车是上午10：50发车的，列车如在丛林中穿梭的蛇，迅速将两边的建筑物甩在了身后，车箱内慢慢平静下来。

我的愉悦心情收不住，便不甘寂寞地找身边的人说话，讲述我与妈妈的往事。

我告诉他们，我爸爸早年参军，后来复员到武汉工作，我哥哥跟着爸爸在武汉念书，只有我和妈妈在红安县的乡下相依为命。如今妈妈身体不好，我又远在异地打工，心中异常愧疚和无奈。幸好爸爸已经退休，可以和妈妈相伴。

在我侃侃而谈之际，我发觉了一点不协调——对面有个女青年一直不说话，头靠着窗口，眼睛无神地望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景物，与我们热闹的谈论格格不入。我很好奇，难道因为她是在座唯一的女性的缘故，不好意思和我们聊吗？我忍不住问她是回家探亲还是去游玩？她看起来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说，回去看看。

我说，对的，有空就回家看看，常回家看看，爸妈老了就巴望我们惦念着。此言一出，她竟流下泪来。这可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不由得追问道，怎么啦？

没想到我就此触动了她的内心世界，她告诉我们：她从小在一个乡级儿童福利院长大，条件相当差，听福利院年长者讲，她是半个月大被遗弃的，除了一张写着她生日的字条，没有任何关于她身世的信息。女孩现在在温州打工，十七岁出来，五年了，一直没有回去过，最近听说福利院要拆了。因为经费不足，福利院无法经营，只得卖给别人做私人房子。她这次回去就是想看一眼从小长大的地方，看最后一眼。她说：我没有家，从来都没有，连亲人都没有，哪有什么家呀？

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安慰她。我深表同情，同时在内心为她祝福，也许有一天，她的亲人会找到她。

我想起二战时的一个故事。

有一对父女，因为战争的缘故，逃难时在火车站走失了。爸爸到处寻找女儿，以寻乞为生，四处流浪，历经千辛万苦，转眼三年过去了，终于有一天，爸爸在一个垃圾场发现有一个女乞丐非常像他的女儿，他跑过去一看，真的是他失散三年的女儿，两个蓬头垢面的人相拥在一起，痛哭失声，爸爸流着泪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宝贝，我们终于有家了。

我陷入了沉思。

我突然明白，对于拥有家的人来说，家是很自然的所在，想回就回，想离开就离开，可能没有去想没有家是什么样子。想家的时候，就打个电话聊几句，回家就买张车票了事。而对于没有家的人来说，家是个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有些什么人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想谁念谁呀？纵是那对失散三年的父女，彼此思念着，在相拥那一刻之前也只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人。

家，毕竟是亲人、爱人相守相伴相聚的产物啊！是那个你惦念着的，又惦念着你的地方；是那个你随时想回去都有人迎接你，有人呼唤你名字的地方；是那个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的地方。值得我们终生珍惜。

第二天的正午时分，我在家乡门前的公路边下车，正如我所料，爸爸已守候在路边多时。爸爸一把接过我的手提包：“快回吧，你妈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