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奴归处(二)
歌舞买醉的日子,让严蕊的魂灵更加落寞,她想抛弃这样的生活,可严酷的现实连她这点可怜的梦想也击得粉碎。
淳熙八年的台州,良辰美景,诗酒年华。人前,她是最靓丽的一道风景,柔媚歌喉,如花容颜,但是,有谁知道她鲜亮容颜下的苍老与疲惫。红白桃花,早已零落成泥,新长的嫩叶,眨眼成老绿。夜阑人静时,院落独座,苍老的不是季节,是她的年华。
这一夜,七夕,女孩子乞巧的节日。东湖张灯结彩,丝竹齐鸣。太守大宴宾客,宾客中有许多人慕她的名而来。其中有一个谢元卿的,是有名的风流浪子,在严蕊一曲弹毕后,击掌叫好,并夸她为奇女子。并借机试她才华,让她以七夕为题,谢为韵作词一首。严蕊遂成《鹊桥仙.七夕》:
碧梧初坠,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在天上、方才隔夜。
词成,谢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接着换杯为碗,连饮两大碗,第三杯让严蕊分饮。这分明是借机揩油,严蕊一介营妓,谢是太守高朋,怎能推辞败兴。于是二话没说,分酒饮下。谢见此情景,说:“我辈何幸,不知能亲沾芳泽否?”恬不知耻到这种程度,公然邀欢。太守见此情景,做了个顺水人情,将严蕊当礼物一样赠送。谢于是在严蕊处留连半年,钱财花尽而去。
这个谢元卿,寡廉鲜耻至极,倾慕她的才华是假,亲沾芳泽才是真,活脱脱一副猥亵的嫖客嘴脸。而唐仲友,不过是将她当作一件娱乐他人的工具,又或者,有朝一日,她娱乐了上司,他就可以平步青云。
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妓女的才是什么?才是点缀,是嫖客互相吹嘘时炫耀的资本。严蕊这样自醒自觉的女子,沦落风尘后最期盼的是什么,是尊重,是理解,是人格上的平等。她的才华和她的侠骨柔情并非以此博得众人青睐,并非自轻自贱,她只不过是想让他们对待良家妇女般对她。苏子尚以妾易马,而她是妓,自是不能期盼的了。唐仲友又怎能看出她笑靥如花背后的羞愤与辛酸,即使看出了又如何,权衡利害,他还是会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一营妓,何足重轻。
她也曾是良家女子,少时在楼上穿针乞巧,在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夜话。也曾做过少女的梦,和邻家的某个阿哥,平淡终老。但如今,别人伸手就能够着的幸福,对她来说却那么遥远。繁星妆点的天空,银河横贯,在那苍茫天河上,是否真的有执着情义的男女在鹊桥上相会?“蛛忙鹊懒,耕慵织倦”,那晚的天河,在她心中没有金风玉露的相逢,只是一场散乱残破的古今佳话。喜鹊偷懒并未架桥,疲倦的牛郎织女各占银河的一端,谁也提不起渡河的兴致。秋来风景异,梧桐开始凋落,莲叶老了,莲花也日渐稀疏,人间又到了隔年期,她的青春,她的如花容颜,终有一天也会如花木般凋零,然后委顿坠地。眼前这般灯红酒绿,管乐丝竹的日子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以年高为由,她多次请求落籍,多次遭拒。此后,便认了命,到有天,风尘在她的脸上画上了道道沟壑,她的歌喉不再美妙,又或者,来个貌更美,才更高的姐妹,那时,不用她求去,自有人叫她去。这种与人承欢的日子,要是熬,总有尽头吧。但她怎么也料不到,接下来等她的是更难堪的辱以及暗无天日的牢狱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