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山人

周振奎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6-27 08:03 责任编辑:云月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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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普通的岗位,震撼人心的灵魂!震撼来自于普通,是这样普普通通的却又真诚质朴的人,支撑起中国的脊梁啊!

让韩春林工长引为自豪的,是负责守卫白阿线北端那座在沈阳铁路局最高地段,又以3218.5米长度,列为东北铁路最长隧道的南兴安隧道。被工人们称为“兴安极顶”的无名大山,就压在它的头上。

伫立洞口,环目皆山,雪映雪染的松林间,隧道口的几处建筑,显得渺小而神秘。两座记载着民族耻辱和始建于铁路年代的东洋式碉堡,更加显示出大隧道的险要。一座耀眼的红房子,标志着民族的崛起和自信。韩工长就是这红房子的同龄人,似乎就是为这红房子、为这山、为这大隧道而生的。索伦工务段纪委崔书记说:韩工长的父亲,退休前就是这里的工长。现在的工人们,有大半数是子承父业。

“是不是别无选择呢?”我问韩工长。

他一怔,那张宛如山壁裸岩的多皱面庞,掠过一丝不解:“不是,从来没想过。”

他告诉我,在他儿时的记忆里只有山。常和小伙伴们一起给不能按时回家的父亲送饭,假期也是在山中度过的。冬天,把父辈们刨下的冰块背到洞外;夏天,铲除洞口的杂草。“干惯了。”他总结似的说,“那时就想,长大了能像父亲一样就行了。”嘴角泛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子承父业,那么……“想不想让你儿子也当隧道工呢?”我问。

“咋不想?”这一次,他的反应出奇地快。眸子闪出鹰一样的利光,随即有些忧郁。“啧,他刚从部队复员,就怕……如果行的话,还让他干。”

“这工作这么艰苦,你真舍得?”

“山里的孩子,苦又算啥。”他淡淡的说。深邃的目光向远处眺望。

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片松林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这松林,不正是山里人的化身吗!草木如果无情,何以生长在深山。也许,他期颐的是延续对父辈的崇尚,是对大山的深深挚爱,更也许是为了把根留住。

“您老父亲还硬实吧?”我崇敬他了。

“在山下的县城。”他的神色黯淡许多,久负重载似的身躯,用力向上撑了一下。

把双亲送到索伦,是几年前的事。那年老父生病,乡里的卫生院束手无策,只好转到索伦。由于路途遥远,到医院时,父亲已经不省人事,经过一夜的紧张抢救才转危为安。望着从死神手中夺回的父亲,他动摇了。几次想找领导要求调转,可每一次都被外面的巍巍群山吸引了目光。他是山里的汉子,属于大山,每个细胞都是坚硬的岩石,岁月只能改变它的形体,却改变不了它的品质。他决定去住单身,让妻子和儿女们到城里伺候年迈的双亲,让年迈的父母更好的享受天伦之乐。

从结婚就一直伺候公婆的孝顺儿媳,是良母,更是贤妻。她知道丈夫已经患上了关节炎,双膝红肿的吓人,每晚都要热水洗、热气熏。这些年,丈夫在四十二公里长的线路上流淌了多少汗水,只有那六座桥、五十四座涵洞知道。春天,他踩着雪泥察看桥墩;夏天,他趟着雨水疏通涵孔;大雪封山,他守在隧道里巡查每块壁石,刨去石缝流出的冰水。他是山里人,却工作在水里和没有阳光的山腹中。他苦啊!可值得骄傲的是,史上的无数次水患,没有给设备带来丝毫的损伤。

她能割舍下他深爱的丈夫吗?

后来,韩工长的弟弟来了,把双亲接去颐养天年。这是他一生中的最大憾事,也留下了一个凡人忠孝不能两全的悲哀。

“逢年过节,去看看他们吗?”我低声问。

他诺诺着,用虬枝龙爪一样的双手在脸上摩擦着,好久才说:“不去,买点东西,打发孩子们去看看。”

“老韩已经五年没在家过年了。”崔书记在一旁说。

“为什么?”我深感诧异。

“唉!本职工作呗。”韩工长仰面向天,似乎要把欲流的泪滴淌回心里,“弟兄们谁不想回家过个团圆年呢?可咱是工长,只要山上有一个人不能回家,咱就得陪着。煮几个饺子,不许喝酒,就放几个炮仗,解闷呗。大过年的,想家呀!”

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我的眼前产生了幻景:一张桌子、半烛火花,两个汉子相视无语……

而山外,焰火映天,欢歌笑语,一组组合家团圆的欢乐景象。

我的心沉甸甸的,仿佛整座大山向我压来。又一次端详石砌石垒,担负层层山岩的隧道,猛然感到,韩工长和他的工友们,不正是这垒叠的岩石吗?用血肉情感撑起这沉重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