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牛肉

那时候，我们穷，虽不算很穷，但为了我们读书，家里从来不敢多花一分钱。那年的夏天，父亲为了给弟弟选择一个好点的大学，专门来了一趟武汉，我便陪着父亲和弟弟一起穿行“火炉”。在我们辗转走了很多路之后，时间已过中午。我们找进路边的一家餐馆坐下，简单地点了几个家常菜。末了，父亲加点了一盘牛肉。

饭菜上桌了，我们都一阵狼吞虎咽。但我和弟弟都发觉，父亲的筷子，从没夹过牛肉。我和弟弟相视一眼，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沉重。我们一个劲儿地说：“爸，吃牛肉。”可是，父亲只是随口应承着：“嗯，好，你们吃，你们吃。”他几口饭和着几根青菜梗扒进嘴里，又去盛了第二碗，可他还是始终都没有碰那盘牛肉一下。我和弟弟好几次的催促，都不管用，他还是随口应承着，几筷子下去，碗一搁，说已经吃饱了。——父亲吃饭快，在我们小时候就一直羡慕。他从小饿着肚皮长大，在队里出工的时候，都是吃大锅饭，吃慢点就很可能吃不饱了。由此，他还总结出了一套吃饭的经验，曾绘声绘色地讲给我们听：“第一碗要装平，不要装太满，这样就可以在吃完第一碗之后赶紧去盛第二碗，比别人快一步。不然，第二碗就盛不上了。第二碗要堆实，装几勺后压一下，不能装得堆起来，以免人家看了有意见。这样一般都能吃到差不多，不会饿肚子。第三碗都是没指望的，吃饭的人多，饭就那么些啊……”

所以，我和弟弟吃饭的速度，肯定比不上久经锻炼的父亲。而在父亲吃完饭的时候，那盘牛肉还剩大半盘。——父亲是一片都没吃的。这盘牛肉是父亲最后加点的一个“好菜”，他心里一定想着留给我和弟弟吃。可是，当我们发现他一片牛肉都没吃之后，如果我们再吃，嘴里又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啊？那一刻，我的心忽地变得好沉重。弟弟似乎也和我一样的感觉。我们的筷子，也随着父亲一起冷落了那盘特意关怀我们的牛肉。父亲于是不停地催促：“吃牛肉，吃牛肉，怎么都不吃啊？”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的感觉，这份沉甸甸的父爱哦……耳边不时响着父亲的话：“吃牛肉，吃啊，不吃就糟蹋了……”弟弟又夹了两片，可能是父亲“不吃就糟蹋了”的思想动员对他起了作用。而我，却始终下不了筷子，心里暗暗地和父亲在赌气了：“不吃就都不吃！”我想，就算那牛肉的味道再鲜美，在我的嘴里，也是苦涩的，带着些许岁月沧桑的泪水味道。而弟弟，或许是受了我的影响，或许是觉得那牛肉苦涩的味道，也渐渐地不理会父亲的催促了，没再去吃那盘牛肉……

直到后来，我们都吃完了饭，搁下了筷子，这一盘牛肉还剩下大半盘！父亲很遗憾地说：“怎么都不吃呢？是不是炒得不好吃啊？你们看，还剩这么多……”终于，他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进自己嘴里，啧啧地边吃边说：“不会啊，蛮好吃的呢。你们怎么都不吃呢？还剩这么多怎么办？”我和弟弟都随口应承着说：“有吃啊，是蛮好吃的……”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当然，这大半盘剩下的牛肉肯定是不会随便浪费扔掉的。我们把它带走了，在公共汽车上，我们三个人你一片我一片地品尝，味道非常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