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脚爹·果园

天无涯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6-11 17:57 责任编辑: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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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山美水美,田园美,都是上得画的好风景。故乡的人,纯朴,憨厚,实诚。女儿家生得苗条,瓜子脸,双眼皮,樱桃口,一笑一颦,娇艳如花,楚楚动人;男子们一个个浓眉大眼,高大强健,浑身是劲……然而,最叫我难忘的却是身患残疾的大脚爹了--

多少年前,总归有二十多年了吧?村东头那片草长萤飞的荒野,曾经是一片果园。一排直溜溜、齐整整的钻天杨,翡翠玉环似的拥裹着十多亩大的园子和一小间茅屋,一脉清悠悠的溪水,欢呼跳跃,弹奏着欢快的乐章,穿流其间。阳春三、四月间,这儿是花的世界,花的海洋,馨香四溢,蜂蝶翩翩……,桃花、梨花、杏花……,红的是霞,白的似雪,兰的,紫的,橙黄的……姹紫嫣红,五彩缤纷。秋天收获时,硕果坠枝。苹果笑蔼迎人,仙桃水灵飘香,晶莹剔透的葡萄,玛瑙珠子一般,羞红了脸颊……人们心醉了,神迷了……

每日清晨,旭日依偎着山卯冉冉升起的时候,茅屋顶上升起缕缕炊烟,傍晚时分,夕阳落山、鸟雀暮归时,小窗里闪烁出一片昏黄的灯光。随后是一阵穿云绕梁的二胡声……一阵“笃笃”的拐杖声叩响了果园黎明的寂静,大脚爹来了--沿着那条细卵石铺就的小径。矮矮的个,秃秃的头,皱皱的脸,下巴吊着几缕花白的胡须,胳膊窝里,架一根枣木拐杖,拐杖已经磨得通体发亮,拖着巨大的圆球状的伤残的右腿,行动迟缓,笨拙--那是小时候被毒蛇咬伤后发炎了,便用破布条一层一层缠裹形成的。那张慈善的脸上,时常挂着一丝温暖的笑意,那条卫士似的伶俐小狗,不住地在草丛里嗅来嗅去,紧紧地跟在身后,跳来蹦去……

在他眼里,果园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欢乐,他熟知它像他的身子骨一样,尽管独居大半生,无儿无女。可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浸透了他的心血。原来这儿是片荒野,他从栽植第一颗果苗开始,花费了二十年的气力,终于栽植和孕育了今天的果园。他耳聋了,可他听得见小溪欢快的歌唱,听得见蔬菜拔节的“咯叭”声。眼花了,可他看得见那一圃圃绿绿的菜畦,瞧得见遍地的葫芦、南瓜、西红柿和鲜红的辣椒。他孤身一人,却并不孤单,他每时每刻,都感到园子里植物亲切的呼唤,同他“拉家常”说“心里话”,他感到生活每天都有新内容,很充实,很甜美……

春夏秋冬,日晒雨淋,他总是蹒跚树间,一把小锄,一条矮木凳,拔草,松土,捉虫,浇水,精心伺弄着果园,像慈母痛爱自己的婴儿一般。有时发烧害冷,身子不舒服,便搬条矮凳儿,坐在屋檐下,烤着暖融融的太阳,浑身懒散无力,眼眯成一条缝,打量几眼碧绿的园子和那缀满枝头的青果,病也似好了一半。有时,随着落果坠地的声音,他的心也跟着“咚咚”地一阵猛跳。村里顽皮的娃娃们,常常偷偷溜进园里来,趁他不备,糟蹋果子,他心痛极了,捡着地上未成熟的落果,伤心得直掉眼泪。秋季丰收了,乡邻们每户分了一大堆果子、蔬菜,欢畅的笑了,他高心极了,笑呵呵地捧一掬枣儿,给这个,给那个,天真得像个小娃一样……

大脚爹拉得一手好二胡,悠扬、绵长的琴声里,和着隽久,婉转的“信天游”---“小妹妹哟你莫走,哥哥我呀送你到村口,亲呀亲妹妹的口,难舍难分心里愁……”,声调颤微微、缠绵绵的,听起来别有一番勾人心魄的魅力。听上辈人讲,大脚爹年轻当脚夫时,曾恋过一个陕北女子,后来她家逼迫另嫁,那女子便跳山崖死了,从此,他再也没说过媳妇,却经常抚琴吟唱,寄托哀思……

过了几年,谣传要拓公路了,而且正好从园子中间穿过,果园要毁了!人们将信将疑。可是没过多久,一对人马开了上来,斧砍锯伐,大脚爹疯了一样,抱着一棵又一棵果树,拦着不让砍,被人拖开了又扑上去……一夜之间果园被毁了钻天杨被砍倒了,十多亩的园子里,树桩一个挨一个,疤痕红红的,像流血……望着满地的树桩,他呆呆站着,终于立不住,猝然倒了下去,后来,他患了重病,再后来,他死了--就埋在那间孤伶伶的茅屋旁边。那条狗,已经很老了,整天围着坟嚎叫,悲鸣不绝,不吃不喝,不久也死在了坟旁。然而,公路终于没修成,据说是勘测失误,改道了。

果园没了,大脚爹走了……

我总忘不了大脚爹和果园,只要有机会回到故乡去,总爱在坟地去看看他。虽然那坟和茅屋都已不在了,野草遍地,十分荒凉。我的脑海里,便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他拄着拐杖,“笃笃”在卵石路上蹒跚行走的孤独的背影,耳畔总响起那悠长的二胡声和那扣人心魂的“信天游”,还有那静静的、清清的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