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里的故事
央视音乐频道里,正播放着一首经典的民乐小合奏“春江花月夜”。二胡、扬琴、琵琶三位演员的精湛、和谐、优美的琴声,令我心悦,令我陶醉。这似曾相识的旋律,一下子将我拽回那已逝去的往日岁月,去追寻那琴声里一个个生动的故事……
从事文艺工作的父母,糊里糊涂的竟然结晶了我们六个兄弟姐妹。读书不多的父母,自然对“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理解不甚透彻。当年,他们只知道让我们多学点特长,以备日后下放到农村经常可以抽调县文化馆参加宣传活动,因此就可以少干点农活(中国曾经有一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历史)。于是乎,我们排行前三位的孩子,各学了一样民族器乐。我弹琵琶,二妹拉二胡,弟弟打扬琴。天下父母一般“黑”,他们时刻剥夺着一代代我们这些天性贪玩孩子们的欢乐时光,逼着我们与琴为伴。三人中唯独我对琵琶还一丝情有独钟,自然也就少了许多父母的棍棒。那时,我家住在县文化馆大院内一个平房里。院子很大,院内长满了花草,是我们这些孩子们嬉戏玩耍的极佳园地。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的上午,天气晴好,我们姐弟三人正和院子里其他孩子做着‘抢羊子’的游戏,大家你躲我追的抢着,忽然从我家的方向传来了爸爸那宏亮的叫喊声:“你们三个大的呢?怎么不去剧团上课?人呢?”我们三人都假装没听见,“人呢、人呢?”喊声越来越高,震慑得我们三姐弟个个都像惊弓之鸟,怯生生的走回家中。“跪下!都给我跪下!”话音未落,一阵皮带(裤带)声在我们三人身上此起彼落:“我让你不学琴!我让你贪玩!”,霎那间我们三姐弟的身上便伤痕累累,哭成一团。“你们认为父母愿意逼你们学琴呀?还不是想你们在以后下放到农村的日子里少吃点苦啊……”妈妈闻声也赶出来火上浇油。打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逃琴了。
棍棒下出孝子,皮带下出才艺,打那以后我们的琴声也渐渐的和谐了,越发优美动听了。年轻、好胜、虚荣的父亲经常拿我们三姐弟在别人面前显摆、炫耀。家里只要来了一个长着耳朵,不失听觉的正常人,他根本不管此人是否读懂音乐,听懂器乐,总是不厌其烦地召集我们三姐弟各自搬来乐器,就地来一段民乐合奏。什么“洪湖水,浪打浪呀”,什么“紫竹调呀”,什么“夫妻双双把家还呀’等等等等,听懂了的人褒以奖声,压根儿不懂的人有时竟然都睡着了。乐曲结束时,他却连忙揉揉惺忪的双眼,眨巴眨巴刹有介事:“弹得不错,弹得不错”,弄得我们三姐弟嘿嘿直笑……
学琴是痛苦的,也是幸福的。由于姐妹众多,父母工资微薄,我们家的物质生活自然无从谈起,可精神食粮也非他人所叹羡。记得每年过春节,全家人吃完简单的年夜饭后,一家八口都聚集到文化馆后面的一个大厅里,父母导演着我们六姐弟开起了家庭式的春节联欢晚会。要知道中央电视台的春晚还姗姗来迟哦。手风琴、小提琴重奏《梁祝》,琵琶独奏《彝族舞曲》,二胡、扬琴合奏《春江花月夜》。年龄尚小的三个姐妹也在一旁呀呀学语哼着歌曲,手舞足蹈,着实一个家庭艺术团。精彩的表演时而吸引来一群邻里的观众还报以热烈的掌声,好不开心……
往事如烟,却仿佛就在眼前,依然清晰可见。我经常在家后面的小院里练琵琶,只要琴弦一拨,就会有一个或一群人在墙外偷听,有时还扔来纸团:“你的琴声太美了,和你人一样美”。这个人便是我的初恋,可惜他终无缘成为与我长相思守的夫君……
无情的岁月冲淡了我们虽贫穷却无限纯美的孩提时光,也将我们家那和谐美妙的琴声一便冲进记忆的长河。遗憾的是,如今我们六姐弟中,竟然没有一人从事专业文艺工作,父母的文艺细胞无一传承。我和二妹、三妹经营着自己的旅游公司,弟弟从黄梅剧团改行步入仕途,两个孪生小妹,虽曾文艺于北京总参部队歌舞团,如今却也远离文艺,一一当上小官儿了。别说开家庭春晚了,一家人天南地北,极少聚齐。二妹的二胡,弟弟的扬琴躺在琴盆里已多年不见世面,琴盆上早已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唯独我还偶尔拨弄几下琴弦,弹奏于市工人文化宫民乐队中,以宽慰父母大人曾经那一片片苦心……
视屏里早已曲终人散。此时,初夏的窗外,如洗的月光洒满树梢,微风轻拂,栀子花摇曳着阵阵暗香,我被这暗香浸润着,更被心底那一段段早已飘远的悠扬琴声氤氲着……甜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