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沧海

曾经无数次想去看海。然，生活的繁碌，终使遗憾至今。

生活在江海包围的小城——启东，江海近在咫尺，却总被生活牵绊得无暇闲游，总觉愧对大自然的馈赠。

犹记得，孩提时在沙滩上洒下一行行足迹时的畅然，柔情绕梦。于是下定决心——这个端午节一定要丢下所有的尘琐、放下所有的包袱，去看海。去看望那一直向往着的梦中之海，拾遗孩提时那份纯真无邪的童心，感受浩瀚的广惬。

一直认为，童心未泯的人，总能笑对沧海——沧桑的海。但愿我童心未成眠。

邀三五好友，驱车东行，一路叽叽喳喳着，好似笼中之鸟重返故林，激动之色溢于言表。魂牵梦绕的海啊，我愿化作一滴相思泪，融入你深情的眸子。

凌晨四点半，天泛起青涩，我的脚终于踏在了海坝之上。顾不上一切旁景，贪婪的眼睛迫不及待地照向朦胧的海面，仅一霎，心便扑扑地跳动起来——好一派浩淼宽阔！

我没有像其他好友一样欢呼雀跃，而是怔在那里一动不动，湿润的眼眶载不动感动的泪水，一滴两滴湿了脸。

海，终于找到了你，真的好想你！

铺一张油纸地毯，我们围坐在海边吃着妈妈为各自裹的香粽，期待日出的一刻。天渐渐泛起红晕。

无边的天际，渐渐清晰。海天接合处，红色渐渐加深，似一副巨大的油彩画在不断渲染着红。暗红、橘红、樱桃红、玫瑰红……最后，各种红色完全融合到一起，火红而清晰起来。浓郁的红光慢慢照红了颜面，暖入骨髓。海面上忽然闪烁起红色的波光，如一颗颗红宝石般涌动，似害羞了的女子，多了几分浪漫与婉约。

黑暗总是躲不过阳光利刃的切剖。天，终于完全亮了起来，太阳挣脱了海面兴奋得涨红了圆脸害羞地憨笑。

几乎同时，我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嘶喊，纷纷扑向明净的大海，蜕去高跟鞋，赤脚踩在了沙滩上。软软的沙滩把脚触碰得痒痒的，痒到了心坎里，却痒得好生舒服。不禁笑出声来。而心就像这赤脚一样，被敞开赤裸裸的身体让沙滩尽情抚慰。

我慢慢走近大海，一步两步……海水哗哗涌动，我的心也随海浪澎湃起来。这一刻，我仿佛看见自己与儿时的身影有了一次久违的碰撞和重叠——一样的笑容、一样的天纯。原来大海，可以备份记忆，还原童真。

水，我踩到了海水。那透心的海水仿佛将心一下子拉入了海底，止不住长吸了一口气。我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冰清、它的温柔、它的圣洁。没有错，我触摸到了大海！

海浪，如和风的五月末一样温顺地撞击着脚踝，没有汹涌的气势。一如那香甜的海风，被一丝咸湿勾显得更加新鲜温婉。我闭上眼眸深呼吸，感受整个身心飘飘欲起的错觉，如躺在摇篮里酣睡的婴儿正漂浮在晴空万里的大海碧波里荡漾。而那扑面的海风，似母亲温暖的目光，沁入心底。当我睁开双眸，清晰地看到天边冉冉的红日将海天渲染出明眸皓齿，此刻，仿佛世间一切都彻底有了新生的迹象。

远望，远望。海天一线，天涯遥遥。

绵延，绵延。沙滩脚印，海风悄悄。

我傻傻地站在海浪里，忽觉天地间的我竟如此渺小，渺小得不堪一提，不及一粒沙一滴水。

海浪轻推着脚丫，我凝望起远端的海。远一点，再远一点。却始终及不到尽头。人生大抵如海，无边无际看不到底，却总有它的尽头。我们就如海面上的孤舟，有时随波逐流，有时乘风破浪，而更多的犹如遗失了指南针的孤舟找不到航向，只有经验丰富、勇气十足的船长，才能找到富含宝藏的海岸。不禁联想起《加勒比海盗》里那英俊迷人的杰克·斯鲍洛船长，在困难险阻面前总能笑对沧海、化险为夷。

海边的芦苇传来沙沙的声响，我不禁痴痴地幻想——用芦苇和树木垒一只雄伟的“黑珍珠号”，镶嵌几门大炮，不畏险阻地去日本海岸打劫贪恶的日本军阀，用落后的火枪气宇轩昂地指着靖国神社里供奉着的石像说：“认不认错！”。

“有没有搞错？我是来看海的唉！”我自言自语地浅浅一笑，笑自己愚昧和幼稚。海盗生活，也许只存在于童话和恶人的世界里吧？

“你在嘟囔什么啊？”梅子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啊……这个……那个……不是，你看海水多蓝呀”我莫名其妙地捞起一把海水让梅子观望。

“唔，在你手心里一点都不蓝”梅子一脸失望。

我一挥手，把海水洒进海浪里，“也许让它回到海里才会蓝吧”

梅子一下子就不说话了，她刚离婚，正如从婚姻里脱离出来的海水一般，可她却再也回不去婚姻的那片海了，没有了鲜活的蓝色。

“对不起梅子，可今天，你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我没事，倒是你，喃喃自语的，是不是想找男朋友了啊，姐姐给你介绍一个？”梅子嫣然地开起我玩笑来。

“切，我才不要掉入婚姻的苦海，我要自由自在的”说完，我红着脸背过身去假装看海。

“被我说中咯”梅子跳到我跟前越发肆虐起来。

“姐姐真坏”……

我们嬉闹着泼起水来，咯咯咯的笑声飘入大海，回荡着、飘散了。海水打湿了衣衫、打湿了颜面、渗入嘴角，咸咸的苦苦的涩涩的，一如梅子的心情吧，我总觉得，满脸忧郁的梅子无心看海。就让我和朋友们用这蓝蓝的海水泼去她满厢的忧愁吧。

玩累了，梅子的心情也见了好转，从她的笑颜里可以感受到一二。大家围在一起商量起午饭的分工问题来。最后，我被安排去捉螃蟹，我那个囧啊。

“被螃蟹夹到了怎么办？我怕螃蟹的”我跺着脚不干了。

“没事，这里的螃蟹很小，它们就躲在沙滩的小洞里”林玲看来很专业呢。

“要是有蛇呢？”我害怕极了。

“要有蛇，正好抓来煲汤喝！”我看到林玲的男友宝宝正两眼放着嗖嗖的绿光。

“难怪叫宝宝，这么胖，都是吃蛇吃出来的吧？”我嘟囔着跑开，留下宝宝暗自打量着自己粗壮的肥腿。

其实我要抓的螃蟹不叫螃蟹，按我们启东话说，叫螃蜞，启东人通常是用盐姜水呛（腌）着吃，那种又鲜又咸的感觉很是杀念，五个字——好吃又过瘾。螃蜞是蟹的一种，方蟹科，体小，螯足无毛，红色，穴居水边，能伤害禾苗，损坏田埂和堤岸。这么说来，我还是为民除害了？“哇哈哈”

顺着林玲描述的洞穴，我走入浅滩开始抓起螃蜞了，心里是又害怕又激动。

一只螃蜞！是的，我肯定是螃蜞，它就在我脚边散步！

“嘿嘿，遇到本姑娘你可倒了八辈子霉咯，你的小命休矣！”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螃蜞，想去抓它，可它却张牙舞爪起来，翻着一对蟹眼举着与弱小的身体毫不相称的大钳仿佛在向我示威：“姑娘，怕了吧？钳死你！”。

“切，本姑娘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你个小样？”看是迟那是快，只听“啪”的一声，我套着塑料袋的右手已淹没了螃蜞那威武的身姿！“逮到了！”我暗自窃喜，连螃蜞带泥沙一并抓入了塑料袋，可回头一瞅，完了——用力过猛，螃蜞被我拍烂了……那场景，很有一种“猫哭耗子”的讽刺，明明要吃了它，却惋叹：小强你死得好惨。

在总结了无数次经验教训以后，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浴血奋战，我抓了满满一马甲袋的螃蜞，尽管手被钳出了几道小口，可心里却美不胜收，所谓人生成就感，不过如此罢了——|||。

当我带着一袋螃蜞沾沾自喜地回到营地的时候，才发现朋友们的了不起远胜于我：梅子拾了一地的海贝，各种各样的海贝看起来五颜六色、垂涎欲滴；林玲不知从哪里捕来了一些鱼虾，说是从水塘里搞到的；而宝宝真是吓坏了我，在那里嘿嘿坏笑着剁了一条菜蛇的头！把我吓跑出去好几海里。

当宝宝把一锅蛇汤吃得底朝天的时候，我的鸡皮疙瘩再一次扔了一地。不过还好，那些新鲜的海鲜们把我肚子撑得鼓鼓的，鲜鲜的味道依旧唇齿留香。特别是螃蜞茄子，吃得我特满足。

“林玲，你的手艺真好”我意犹未尽地赞叹着。

“那是，我老婆最能干了”宝宝洋洋自得地搂住了林玲。

“去，八字还没一撇呢，美不死你”林玲将宝宝推翻在地，可怜的宝宝一脸沙子。

这场面，让我好生妒忌，“你们真幸福”。

而梅子，独自躲进车里睡午觉去了，我分明看到了她离去的背影里飘来一股淡淡的忧伤。怕是让林玲和宝宝酸到了吧？

我的心为之一痛，刚要追过去，林玲坚决地拽住了我：“让她一个人呆会吧，也许这样更好”

“……”

午后的阳光，有点辣辣的，可今天我愿意被晒黑一次。让心情也沐浴一次阳光与海的洗礼。

我独坐在海边石礁上，看宝宝和林玲在海边嬉戏，忽然觉得他们是幸福的。那笑声，给沧海增添了一丝人情味。“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能够与情侣携手笑沧海，世间几许？何其珍贵？这不正是大自然所馈赠的笑声么？这不正是我们的巫山云吗？

午后的碧波，跳动着金黄色的旋律，海面平静而祥宁，几只海鸥比翼翱空，悠然自得。我看不到高尔基《海燕》里的挣扎，只听到海鸥在高歌着：让阳光来得更灿烂些吧，让暴风雨见鬼去吧！

几片散漫的白云漂浮在天空，如一袭翩翩白纱，妆点出天空曼妙少女般的含羞与朦胧。

天无朦，地无胧，无月天地更朦胧。我不禁感慨：住久了纷杂的城市，竟然感受不到大自然的美好。而望久了海天悠悠，却不知疲倦，越看越久远、越看越美丽，美得眩晕，美到窒息。欣欣然，我惋叹没带上游泳圈，要不然一定入海乘浪，畅游于天地间了。

我蹦下石礁，再一次踏浪而去。潮来潮去，哗哗的海浪声宛如一曲美妙的钢琴曲，清脆而神秘；那翻滚的浪花追赶着向我涌来，奔流在脚下起舞，轻轻地，再轻轻地……直抚到心里。而那尘世间的嘈杂、喧嚣、狭隘、丑恶、狰狞、无奈……一并被海水荡涤得无影无踪，心胸豁然开朗，与海天融为一体。

我伸出手抚摸浪花，感受大海。大海毫不吝啬地亲吻着我。我双手合起，轻捧一汪海水仔细看它，海水却从指间溜走，最后只留下几颗细沙，那沙竟是亮晶晶的。原来细小的沙粒也同样可以闪光。忽觉自己竟然不如一粒细小的沙子那般耀眼。无数的沙子凝固成得以居住的小城，而我，给我的小城带来过什么？在大自然的坦荡面前，我竟然没了高傲，不得不低下反思的头颅。

难以置信，我就这样一下午游荡在沙滩上与海对话，与海亲密接触，却不感觉无趣，反而心里更加踏实、舒展。那种无忧无虑的陶醉，没有欲念。我甚至感觉我就是海的女儿，希望能化作一条美人鱼回归大海，或是化作一只海鸥永远翱翔于海边。

当天际的太阳缓缓落下，我的心情仿若那熊熊燃烧的晚霞，伴着涨潮的海浪声久久难以平息。

我们微笑着挥手，依依惜别大海，踏上小城的归途。身后还清晰地传来我们留下的那片朗朗笑声，久久回荡于心海。

车里再没有来时慢摇的那种噪杂声，而是一曲张雨生的《大海》伴着归途洒下一路满足的心迹：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就让我用一生等待.，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就让它随风飘远.，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象带走每条河流.，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我的爱，请全部带走……”

天边，一曲《笑傲江湖》乘着风浪袅袅飘升，一股豪情顿开于天地：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沧海一声笑，纷纷世上潮，何不笑傲江湖？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而我们，又将被淹没在城市的沧海里，该怎样笑傲？

还有谁会来看这日出，还有谁会来看望这片海，还有谁会来笑沧海？你，会来吗？

也许有一天，当我累了、哭了，我还会来看望这片海，然后擦干眼泪，听——沧海笑、笑沧海。

天地尘喧几入涛

古来何处欲潇潇

江湖不问无情路

沧海一眸笑自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