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茶

幽窗随笔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5-29 09:40 责任编辑:月季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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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茶香飘逸,亲情温馨,山上的茶园里,忙碌着采茶的人们,留下了作者童年的记忆。品茶,亦是感受亲情的温暖。语言清新,格调明快,感情饱满。

友人来访,赠我两盒武夷岩茶。武夷岩茶具有绿茶之清香,红茶之甘醇,是中国乌龙茶中的极品。

我有喝茶的习惯,这么多年,我却一直喝着母亲亲手做的不知名的家乡绿茶。

我的家乡在湘中北丘陵地带,青山绿水,环境优美。一条条小山丘轻轻巧巧把大片的稻田分割,稻田中间是弯弯曲曲的河流,颇有世外桃源的意味。这些小山丘的山脚山坡,就是人们世居的地方。因势筑屋,错落有致。而在屋前山后,便是菜园、茶园、树园的世界。

大自然的造化神功,有时候不能不叫人称奇叫绝。不过几十米高的小山丘,山坡底下是种菜的黑色沃土,到了半山腰以至山顶,却又是只适宜种树种茶的红壤了。所以,穿过竹林掩映的座座民居,眼前看到的往往却是连绵一片的茶园。

这些茶园,留给我的记忆太多太深。不仅仅是喝着这里产的茶长大,而且这里还是童年的乐园。

已经无人知晓这些茶树的历史了,反正它们一层一层,坚实地扎根在这些山坡上。在这些茶树中间,分布着一条条小径,远远望去,犹如绿色锦缎上白色的丝带。

我还很小的时候,这些茶园是属于集体的茶场的。一到春夏之交,蜂拥而来的采茶人分布在茶树丛中,幽静的茶园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了。不到半天的功夫,山顶的大路旁就堆积起很多装满茶叶的白色大茶包。再过一会,拖拉机从路的那头突突突地爬过来,把这些茶包运走了。于是,采茶的人们就向前面那些还没采摘的茶树转移过去。

我的母亲也常在这时候来采茶,而且她还是采茶的能手。每当母亲要去采茶了,我就快乐地跟在后头。其实,我并不是去采茶。就像其他跟过去的小孩一样,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在茶园里自由自在地折腾。当大人们两眼紧盯着茶树,两手不停地采摘茶叶的时候,是没有闲暇来管束我们的。这样,我们就可以从一排排茶树的空隙里穿来穿去,也可以趁大人不注意偷摘了茶籽扔来扔去。当然,有时候也要做点事情。就是干渴的大人把带来的茶水喝光了的时候,我们被打发回去装满水再送回来。有时候,我们也会学着摘点茶叶,嫩嫩的茶叶握在手里,很舒服。不过,这种兴趣往往不会持久。毕竟,高强度的采茶劳动是大人们才能忍受的。

茶园里也是有点危险的。茶树上有一种毛毛虫,如果被它蛰了,被会立刻肿起一个大包来,很痛。我就被蛰过好几次,这时候母亲的疗法却很简单,拿几片刚摘的新茶叶放在她嘴里嚼一嚼,敷在我红肿的地方,真的就那么不痛了。

再过些年,这些茶树就分到各家各户了。到新茶采摘的时候,邻近的几家几户也还会相约一起去采茶。但象过去那种人声鼎沸的热闹大场面,却是再也难得一见了。我们也在上学,慢慢地没时间与心情去茶园玩耍了。再过一些年,因为鲜茶叶送到茶厂卖不到好价钱,自己加工又太麻烦,一些人家干脆砍了茶树种别的作物。我父亲当时也想砍茶树,母亲不肯,说舍不得把这样好端端的茶树给毁了,况且自己也还要喝茶呢。于是,这些茶树得以保存下来了。在旁边各式各样的作物或者新种的树木中间,这些保留下来的茶树倒有点成了稀有的东西了。

用自己亲手焙制的茶叶泡茶,这是母亲形成的习惯。以前时间紧,条件有限,做出来的茶自然比较粗糙。但用烧开的山泉水来冲泡,喝下去也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喝得放心。

每年的制茶,在母亲眼里,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春天还没有完全过去,茶树的嫩芽已经冒尖了。与暗绿的老叶相比,一枝枝嫩芽非常抢眼。母亲戴上她的旧斗笠,背起年代久远的竹背篓,来到茶树旁,就象老朋友相逢,格外亲切。这些茶树,平常也不需要怎样打点。隔一段时间,母亲会过去看看,有时候顺便拨掉一些杂草。要采茶的这几天,却是整天的陪伴了。母亲的两手上下翻飞,那些嫩芽枝条就到了她面前的竹篓中。因为只是自己一家人泡茶用,她就只摘嫩芽。回到家里,她赶忙把茶叶平摊在大的竹盘上。浓绿滴翠,非常好看。母亲却没有功夫欣赏,她要不断地翻捡,鲜茶叶堆积在一起,是会烧坏的。

接下来,还要好几道累人的工序。不过,在我看来,也不象书本上说的那么繁琐。母亲这时候精神特别好,象在进行一项大喜事。那些要用到的用具早已清洗干净,做过很多年了,自然是轻车熟路。她也不需要别人帮她,就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忙碌着。这样过了一二十天,新茶终于制好了,母亲才会长舒一口气。那一大堆采摘下来的绿色嫩芽,这时候却成了眼前的一小包。

喝新茶的时候到了。母亲把茶碗茶壶洗得特别干净,烧开一壶滚烫的泉水,每个人面前放上一个茶碗,茶碗底上是几片细细的墨绿茶叶。母亲把水倒进去,不一会儿,蜷曲的茶叶伸展了,变得碧绿了,神奇地恢复了它刚被摘下来的形状。还没有喝到嘴里,满屋里已经弥漫着茶香。在一家人满意的神情中,母亲的脸上绽放着自豪的笑容。

母亲制的新茶,刚好够全家人喝一年。这样,每样新茶长出来的时候,母亲又要开始采茶做茶。周而复始,日子就这样过来了。

我在读小学初中的时候,每天放学回来就喝母亲泡的茶。我读高中大学的时候,就带着母亲做的茶叶到学校去。等到我离家千里,参加工作,如果假期回家,必定会带一包茶叶返回;如果没有回家,就会收到母亲捎来或是寄来的一包新茶。她总是用报纸包着,外面用一条细细的绳子绑住。打开纸包,那种熟悉的带点烟薰味的茶香扑鼻而来。

母亲今年已经七十有三了,儿孙成群,四世同堂。很多事情已经做不来也不需要做了,但惟有制茶这件事,却还是放心不下,非得自己亲自动手不可。打电话回家,她也会问起茶叶吃完了没有,家里还有要不要再寄的话。有时候,却是她和父亲刚从茶园巡视回来,高兴地告诉我茶树长势很好,明年的茶叶不用担心。

每天早晨,不管是到校还是在家,我都会泡上一壶清茶。在我心里,这已经不单是提神解渴的需要,更是一遍遍体味那浓浓亲情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