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悲最痛莫过于此

父亲离开我几年了，几年来，我很少静下心来去回忆父亲，也很少谈论父亲。我把他深埋在心底，从不敢去触动这根弦，这根让我心痛的弦。我始终都无法面对父亲的离去。可是父亲的祭日又快到了，这使我的心又痛起来，我也许应该彻底的回忆一次，彻底的痛苦一次，因为这份痛在我心里郁积太久，愈久痛愈深。

从我记事起，父亲一直都很瘦，看上去很单薄。听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体质就不好，有一次竟无缘无故地晕倒了，不省人事，把母亲吓得魂飞魄散。这件事母亲记忆犹新，时常向我们提起，这使我从小就觉得父亲很柔弱。幸好父亲是个公务员，家里的农活大多是母亲承担。我们姐妹三个，农忙时，母亲照顾不过来我们，就把姐姐送到外婆家，妹妹大多数时间都在她干妈家住，我就只能跟着父亲了。我的性格像父亲，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又最长，所以感情也最深。父亲教我下棋，给我买书看，还给我起了个昵称——小显子（我们是“显”字辈），这是一份特殊的爱，是父亲对我的专称，别人是叫不得的。父亲很疼爱我，从不曾打骂我，甚至板起脸都没有。印象中只有一次“冲突”。那是一次包饺子，我不知怎么把饺子弄掉到地上了，父亲严肃地说：“饺子不会往里放，看你！”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纷弹飞落，父亲恐慌得不知所措。大约是被父亲宠惯了，我才这么脆弱，受不了一点儿委屈。而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大多数是快乐的。母亲生活压力大，偶尔会发脾气。我最怕母亲发脾气，这时候我所盼望的就是每天下午在家门前守望父亲。远远地看见父亲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就赶紧跑回屋里，搬两张椅子放院子里，一张用来坐，一张用来放茶杯和茶瓶。父亲喜欢点燃一支烟，泡上一杯茶，静静地看书。这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刻。父亲有很多藏书，我经常翻他的书看，他从来都不反对。我就坐在父亲旁边陪他看书，听他讲书里的故事：贪财好色的刘邦、足智多谋的张良……盛世唐朝……神秘的76号……

父亲爱看书，也爱听戏，他喜欢京剧，说京剧铿锵有力。这使我觉得父亲柔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坚强的心。但我喜欢豫剧，还像模像样的在父亲面前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这时候，父亲就会竖起大拇指，满意地点头。父亲特别喜欢男孩，但我们姐妹三个都是女孩，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我要争气！我要让父亲知道，谁说女子不如男！

我一直都懂事听话，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从来都不让父母操心。随着一天天长大，对于父亲，我理解的也更多了。父亲不善言谈，但心地善良。是外婆家公认的好女婿。外婆家有事都是找父亲而不找母亲，父亲对外婆家比母亲对外婆家都要好。母亲有时候爱发火，父亲就总是让着母亲。我知道，其实父亲心里有很多苦，他并不怎么快乐，来自家庭和工作上的压力，使他脸上的笑容总不多见。

父亲的第一个工作岗位是在离我们家较远的一个乡镇。那里虽然贫穷，但民风淳朴，那是父亲最得意的时期。在那里，他敬职敬业，如鱼得水，深受人们爱戴，至今人们提起，还有很多人对他念念不忘。后来由于家庭负担太重，父亲调到离家稍近的一个乡政府。这个乡很富裕，待遇最好，却是父亲最失意的时期。父亲刚正不阿，眼里揉不下沙子，是是是，非是非，从来不愿向别人说好话，更别提给领导送礼了，看到不平事就愤愤然，全然不顾“领导情面”。跟随父亲时，常有人对我说：“你爹太实在了。”“唉，亏你爹人才了……”是的，父亲有才华，却不懂“处事之道”，空有一腔抱负却不能施展。也许是疲惫了，过了几年，父亲又调到我们镇政府，这是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说不上太好，也说不上太糟。

就这样相对稳定了几年。姐姐和我先后结了婚，妹妹也参加了工作。父亲终于不再为生活艰难而奔波了，工资也在逐步提高，美好的生活不远矣。可天有不测风云，2000年底，父亲说胃有点疼，就买了点消炎药吃，可是吃了很久病似乎不见好转。我们都强烈要求父亲去医院彻底检查检查，可他就是固执地不肯去，无论谁劝都没有用。2001年夏天，我的孩子出生了。父亲第二天就欣喜地跑来看，我能感觉到他发自内心的兴奋，他是多么喜欢男孩啊！可是父亲来了两次后就再也没有来看我和孩子。我问母亲，母亲说他近段工作忙。我不甚理解，我住的医院和父亲上班的镇政府对面，他不可能没时间来看我啊！但我也没往深处想，也许他真的太忙了。孩子很快满月了，回娘家前一天晚上，老公郑重地对我说：“有件事该告诉你了，爹他……”“他怎么了？”我急切的问。“你要有心理准备，爹他动手术了，胃癌，晚期，医生说坚持不了多久，让咱们准备后事……”像晴天霹雳，在片刻发呆之后，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是真的吗？我问老公也问自己。老公幽幽地说：“你刚生完孩子，还没有满月，不能过度伤心，爹不让告诉你，说你脆弱，怕你难过……”我早已泣不成声，父亲！

第二天，我带着孩子回去住满月。父亲一见我们就显得很兴奋。我把孩子抱到他的病床前，不敢看他的眼，只是拼命的忍着泪。

孩子一天天长大，越来越胖。而父亲却一天天消瘦下去，我的心也一天比一天痛。我不敢正视他皮包骨头的身躯，这个曾经背负很多的身躯现在看来竟是这么地不堪一击，而我们却无能为力！但父亲的目光始终是坚毅的，不管胃癌晚期身上是多么钻心的痛，不管来看他的亲戚朋友如何在他面前落泪，父亲始终没有一滴眼泪，目光总那么坚毅。

终于在2002年农历5月23日凌晨，父亲在向外吐了一口气后就再也没有吸气。母亲和姐姐嚎啕大哭，我也哭了，却没有眼泪，我的眼泪早已流干，只能心在滴血了！父亲就这样离开了我们，离开了孤单的母亲，离开了刚刚成熟还没来得及孝敬他的三个女儿！

父亲！父亲！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你就忍心看着母亲一个人孤苦伶仃独守下半生吗？你劝过母亲，说母亲还很年轻，才50岁，让她再找个。可你知道吗？母亲的心永远属于你，你离开后7年了，她始终不肯离开这个家，这个你们共同生活了20多年的家，她要在这里守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父亲！我可怜的父亲！母亲！我可怜的母亲！

父亲，你可知道，你离开后，母亲有多孤单？不知道有多少个黑夜，她独自流泪到天亮。父亲，你可知道，你离开后，我有多孤单？为你，我曾在漫漫长夜里独自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如你当年！习惯香烟的味道，习惯你的呵护，如今，这一切都已被不复存在，我把浓浓的思念吸进我的心肺，寻找曾经的你……

父亲，你知道吗？每次看到同龄人或比我大的人有父亲时，我就羡慕甚至嫉妒。为什么别人能享受到父爱，而我却不能？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你在哪里？你真的永远离开我了吗？我始终都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总觉得某一天，你一定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可是，你始终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你只经常出现在我梦里。梦里的你总是病好了，不会离开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可当睁开眼的时候，才知道这不过是梦而已！你是真的离开我了，真的永远离开我了！

父亲！我亲爱的父亲！再叫我一声小显子吧！再给我唱段京剧吧！我给你泡茶，我们一起看书好吗？

忍不住泪如雨下啊！最悲最痛莫过于此！

父亲……

“是你，创造了这个家，然后又创造了我。是你拉着我的手，从昨天走到现在……”腾格尔的《父亲和我》在耳畔回荡，我闭上双眼，任眼泪泛滥成河，我仿佛看见：二十多年前，阳光明媚的春天，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我。父亲说：“小显子，给爹唱段吧！”“好！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