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一道

一

自八岁学书，今已十余年。却没有古代书者的“不辍一日临池”之勤，不过是兴之所至，兴尽而止而已。

我从小多喜看碑观帖，晋人神韵，唐朝法度，宋时尚意，明清风采，半部古代书法史消磨了我多少青春佳日，又牵动了我多少个月明无眠夜。这么多年过去了，按理应该早入法度了，至少也应略有小成吧。但因为我的不专一、不坚持，迄今仍一无所成。看来，我是一辈子也学不到了。且不管它罢，“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与其让所欲所求坏了我的兴致，还不如无欲无求随性而书。

二

以前很爱怀素的狂草。他的字线条瘦细，又雍容丰腴，笔笔力道非凡，流畅潇洒。可以说，是线条间透射的浩然之气撑起了整个字的恢弘。欣赏这本帖，目光、思绪、精神完全是随着他的线条流走的。随他歌吟笑咏，随他痴嗔恨怒，随他入神入道。我总以为，草书至此，完美之至。空留一曲绝唱，万古孤独。

后来年岁渐长，倒觉得完美实是一种缺憾，至少是一种遗憾。因为，我遇到了王铎。王铎下笔，通常大笔先饱醮浓墨，然后酣畅淋漓、一贯到底，直至笔枯。从墨彩飞扬到枯笔飞白，字字力能扛鼎，整幅跌宕起伏。如果说他有胜怀素之处，则在他章法的多变。我觉得他的字更像是在写风景、写人生。在他的字中我们能看到大自然中的巍巍大山、滔滔大川，能读到人生的悲欢离合、得志失意。其实人生本来如此，有欢歌也有苦痛，有聚赋也有离骚，有得意的笑吟，更有失意的悲歌。

初学写字的时候，喜欢平正柔媚之字。后来则渐渐生厌，反而喜欢平淡有致甚至是比较丑的字。外表的美丑并不是书法审美的最高标准。有的时候外形的美甚至是东施效颦，而丑的字可能是道法自然、暗藏玄机，折射出清水出芙蓉般的美。书法技巧上的高超与否固然很重要，但我更关注其内在的气质与书者的才情。

韩昌黎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书法作品抒发的其实也是作者胸中的块垒、郁结之情。晚明的徐渭，一生穷困潦倒、郁郁不得志。观其书法，狂放不羁，完全没有所谓的藏与收，整幅字铺张开去如乱石扑空、密不透风。令人觉得，与其说他是在写字还不如说他是在宣泄，在怒号，在为不公的世道、凄凉的人间写下断肠的悲歌。

纵观古代书法史，多的是这类充满情绪的作品，如王羲之的《丧乱帖》，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苏轼的《黄州寒食帖》等等。而且越到末代，这样的字越多。他们或放浪江湖，或隐于林泉，或钓于寒江。提笔挥毫，往往或奇或古，或是一派禅意、不着凡尘，或是夸张恣肆、满目疮痍。

其实真正好的书法往往不是赞美诗，也不止是交响乐，常常是充满了低郁与荒凉、伤痛与宣泄、痴狂与梦想，以及时代烙印、个人际遇的人生悲歌。个人的表达方式也许各不相同，然而内在的精神确是相通的。表面上看似乎不着痕迹，细察必能见其端倪：其实他们都是以流动的线条在写整个的人生。

魏晋多风流，所以有王羲之流光溢彩的笔墨，照彻千古的书韵；大唐尚气象，所以有旭、素的恣肆张扬，有颜真卿的雍容大度；宋人重意境，故而有东坡的旷达、山谷的高古、南宫的奔放。而晚明社会动荡、民生凋敝，才会出现黄道周、王铎、傅山这样写奇写丑写怪的书家，风格独特、剑走偏锋。

王铎可以去爱、可以去恨，可以如痴如狂。他以生命草书，写一段人生的悲欢和爱恨的生活本真。他的字有瑕疵、有败笔，不臻完美，但这才是人之书，才可以爱。怀素的字是姑射之山的仙子，令人只能远观，却很难亲近，甚至爱。古龙先生说：“山巅留给登山者的只有孤独”。金庸书中的那位孤独前辈的剑法境界，也是登峰造极，犹上绝仞的登山者。然而剑法至极却求一败，何其孤寂凄凉，完美亦遗憾矣！

三

现在呢，观字则已脱乎美丑，追求平淡之境，而赏其神、意。其实神与意，用语言很难表述，但可以这么说，真正好的字可以吸引人、看不够，牵动人的情感，看得人眼睛湿润。

晚年的苏轼在经历了人生太多的坎坷起伏之后，思想趋于圆融，其书法也“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绝命书作《江上帖》，用笔雄健，章法自然，人书俱老。遍观此帖，已经毫无早年的怨怒之气，充满了中正平和的气度。让人不得不折服于他高明的人生态度：“我心本如此，江满月不湍”。

“绚烂至极，复归平淡”。不仅是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也是一切学科的最高境界，人生的最高境界。由绚烂至极而归于平淡，儒释道三家追求的都是这个过程，包括诗词、园艺、音乐等等在这一点上也都是相同的，甚至武侠小说中的大侠最后向往的也是这种境界。

我忽然明白，世间万物虽众、人伦事理虽繁，但却都殊途同归，宏旨相通。书之道亦是文之道、人之道、世间之道。

四

曾和一个学国画的朋友谈话，他说国画中最常见的构图方式是“S”型构图，这其中有着深刻的哲学含义，如同中国传统八卦中的S，这就是一个矛盾，充满了相生相克的道理。

我也恍然有悟，书法家不就是只在矛盾的高手吗？通过形式内部的避让、呼应、映衬等造就内在的冲突，形成一种张力，这就是所谓的“势”。书法作品表面平静无风，但深处却充满了力的漩涡，蕴含着无处不在的起伏顿挫，这就是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