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盲母亲
没有文化的母亲大字不识一个,但是对子女的爱却成就了人间最美的文字和最好的篇章。母亲如此,何尝不是我们心中最伟大的呢?作者写情之深,尤以文中的那些细节让人为之震颤。是母爱的伟大才铸就了这样饱含深情的文字,问好作者。
母亲是个地地道道的文盲,她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好。几十年来,每逢必须签名的时候,她要么是不分上下在纸的空白处加盖红彤彤的私章,要么干脆伸出拇指蘸上印泥重重地摁个手印。
母亲之所以不识字,源于她苦难的人生经历。母亲很小的时候,外祖父就撒手西去。偏偏外祖母是个小脚,基本不能下田干活。母亲在她几个姊妹中年龄最长,自然是别无选择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始终没机会跨进学堂半步。
也许是尝够了没有文化的苦头吧,母亲从心底里巴望着她的孩子读书成才。她节衣缩食挤出钱来,把我早早地送进了学校,并千方百计满足我学习上的各种需要。为了保证我的学习时间,寒窗十余载当中,母亲从不让我插手农活和家务。而每当我放学回来,母亲即使再忙再累,也要一一过问我在学校里的细枝末节。特别是我说到功课的时候,母亲总是眼睛发亮,一个劲地盯着我,聚精会神地听我说话,甚至不时地点头称是,——尽管她根本不清楚我说得对不对。
母亲对我寄予的期望值很高,自然而然地,要求也就很严。惭愧的是,那时我很不懂事,不能完全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甚至还有不听话或者欺骗母亲的时候。记得刚入初中那阵子,我看小说看得着了迷,无心钻研功课,一度出现过拖拉作业、上课打盹的现象。母亲得知后,一方面苦口婆心地反复劝导我,一方面加强了对我的监督管理。她不知什么时候记住了我所有课本的模样,一旦发现书本的异常,就对我进行严厉批评。为了对付母亲,我竟然想起她的文盲身份,有针对性地耍起了小聪明。每次在家里看小说,我都是先把它包上与课本一样的封皮,公然在母亲的眼皮底下冒充课本来读。起初,母亲无法识辨,每次进门看到我捧卷苦读的身影,她的嘴角都会挂着甜蜜的微笑,有时候甚至还夸我两句。
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母亲最终还是识破了我的鬼把戏。她当时气恼极了,眼睛睁得老大,面部肌肉不住地翕动,手指也在发颤,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接着便是一阵嘤嘤的抽泣,伴以责怪自己是睁眼瞎的哭诉。面对此情此景,我一下子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意识到所作所为带给文盲母亲的严重伤害。我的良心发现了,从此,在深深的忏悔中,改掉了一些影响学习的坏毛病。
1981年,我考取霍邱师范,远离家门,乡愁甚浓,于是隔三岔五托鸿雁传书。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寒假回家拉家常时,母亲竟然从红木箱里拿出我写的所有家书,一封接着一封,向我复述着信中说的人和事,而且在内容上没有出现丝毫的偏差。当时,我很诧异,更受感动。我不知道身为文盲的母亲究竟是如何记得这些书信的,但是我至少可以推断,母亲在这个特殊的记忆过程中,该是费了多少心血,倾注了怎样的感情啊!
我参加工作以后,教学之余笔耕不辍,常有新闻稿件、教研文章和文学作品被各种媒体采用。对此,母亲十分高兴。每逢我回家时,她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让我朗读自己在报刊上发表的文章。母亲每次听的时候都很投入,就像当年问我功课的情形一样。不仅如此,母亲还专门买了一台收音机,整天随身携带,从大清早一直开到夜半三更,为的就是能够收听到省电台广播的我的文章。其实我知道,无论是听广播还是听我朗读,母亲未必真正听得明白,她能够听懂的应该在文章之外,是比我文章更有价值的内容。
我常常想,我的文盲母亲虽然这辈子目不识丁,拿不动笔,但她又何尝不在不停地写字?在我的心里,她用深切的母爱写出了人间最美的文字和最好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