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爹爹

空漠的眼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5-26 15:09 责任编辑:题帕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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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看完这篇文字的时候,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的由来。感人肺腑的文字,小爹爹的离去并不孤单,因为他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个人在牵挂着他。此文读来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对你而言,童年是快乐的也是恐惧的,感动于你的文字,情感内敛,字字见真情。推荐共阅!

写下这个题目,我自己也觉得心酸。小爹爹过世多年了,从未在我的文字里出现过。但这并不等于我就忘记了他,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写写他,但每次提笔都觉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勉强提笔写上几行,终觉不满意撕掉了事儿。我用来记叙和抒情的文字在“小爹爹”这三个字面前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离开小爹爹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小时候不懂事儿,没觉得如何怀念,这几年自觉人生不如意,小爹爹竟在我的记忆里越发清晰起来,对他的怀念也便与日俱增。

之所以叫他“小爹爹”,大概是为了与大爹爹区分开来吧。小爹爹身材矮小,而大爹爹身材高大。小的时候总是充满疑问,兄弟两个为何在形体上差别那么大,而且长得也不怎么像啊!当然,这些疑惑只能烂在肚里,不然冒犯长辈的尊严只能招致母亲的毒打。后来,年纪稍大,出外读书了,借故问及父亲,才得知小爹爹与我家其实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仅仅同姓而已。至于小爹爹的来历,为什么孤身一人来到我们小镇的老街上,大爹爹又如何收留了他,父亲也说不清楚。

尽管大爹爹对孙子辈很是爱护,但我还是觉得小爹爹人更和蔼更亲切,在他面前说话做事不用畏畏缩缩,不必躲躲闪闪。凡有好吃的东西,小爹爹必然给我留上一份,待我放学,小爹爹远远一招手,我便兔子一般钻入他的小屋。小屋里永远都是那么干净,土夯的地面平整干燥,一床一桌,一个衣柜,一个土炕,外加一张藤条椅和一个小板凳,这些就是小爹爹的全部家产。我记得很分明,小爹爹过世后清理他家中的遗物,我拿走了那张个小板凳,随我度过我的童年时光。没有小爹爹的日子是黯淡的、阴翳的,而那张个小板凳竟成了我念想的惟一慰籍了,前些时日,在老家还见到了它,自问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之人,却没来由地伤感起来。

小时候,母亲总会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大发雷霆,顺手抄起屋后的锹把和竹鞭劈头盖脸的打来,而且专拣身上露肉的地方打,有时母亲不留意竹鞭挂破了我身上的衣服,就心疼不已,手上的力度便重了几分。起初我咬紧牙关站着一动不动,任鞭子雨点般落在身上,很多次疼得厉害嘴唇都咬出血来。这不仅没有让母亲怜悯,反倒激起了她的狠性,竹鞭一下比一下重,我稚弱的身体痉挛缩成一团,直到在地上翻滚不已。十多年后的此刻泪水依然溢满我的眼眶,有人说时间可以抚平一切的创伤,我也尝试让时间来舔舐我的伤口,仍是不行,那趴在皮肤上的密密麻麻的弯曲凸起如蚯蚓般的血红鞭痕深深地烙在我的心灵深处。母亲的鞭影怪蛇般嗍啮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无数次我都从梦里惊恐地坐起——暗夜沉沉,汗水、泪水滑过我的脸颊,无声地滴落。

我颤栗的手指敲击着键盘,我一次又一次地按删除键。手背微凉,那是滴落的泪水。恍惚间竟然不知道是现在的泪水还是童年时的泪水。我又看到了在地上翻滚的年幼的我,一声微弱的哭喊从紧闭的牙关里逃逸出来,紧接着哭声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又如嘹亮的军号响彻整个老街。在街坊邻里的围观指点下,喘息着的母亲手中的竹鞭没有丝毫的犹豫,我的母亲充满自豪,就像若干年后的某天母亲对我说,别人的孩子我管不着,你是我生的,想怎么吼就怎么吼,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可怜的母亲。我的哭声宏大激越,竹鞭抽打肉体发出沉闷的钝响,我的身体已不再觉得疼痛,翻滚的幅度越来越小。我之所以哭泣,只是觉得我心中仿佛有一团团黑云缓缓逼来,浓重的黑云让我脆弱的身体不堪重负,惟有哭泣才可以使黑云里成吨的雨水倾泻而出,惟有如此,才能唤回梦里的晴朗、轻盈和空阔。

母亲的动作迟缓下来,竹鞭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下来。这时候,小爹爹来了,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太阳的亮光。他大概早就来了吧,站在屋外围观的人群里,现在终于忍不住出来阻止我的母亲。我不怪他,不怪我的小爹爹为什么这么晚才站出来。我看到小爹爹嘴唇颤抖着哆嗦着,你,你要把儿往死里打啊,他究竟犯了什么错啊,你!母亲愣着那里,竹鞭仍然紧紧地握在她手上……

小爹爹把我从泪水沾湿的地上扶起,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他的小屋,让我坐在那张小板凳上,还塞给我几块糖果,说吃吧吃吧,在小爹爹这里不用怕!是的,我很想说我不怕,在这里我很温暖,我身上一点儿也不疼了,但我喉中哽咽不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儿啊,她打你你就跑啊,真是造孽啊!——我能跑吗?小爹爹自然也知道,我要是跑的话,将会招致母亲更厉害的毒打。母亲打我多少次了了,我数也数不清,只知道从懂事起一直到初二年级我都生活在母亲恐怖的阴影里,次数多的时候天天打,次数少的时候隔一天打一回。每次挨完母亲的鞭打,我都要躲到野外一个僻静无人的所在,身体缩成一团,或是呆坐或是尽情地哭泣。我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也不止一次地想过离家出走。我只要一个空空的行囊,背着我的书本远走他乡。我想到过自已极有可能衣不遮体食不裹服,受尽别人的冷眼和嘲笑,那又有何妨,只要离开母亲就行,越远越好。我在自己虚妄的构想里一坐就是到天黑,每次都是小爹爹借着月色或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我回家。

后来,我以另一种形式实现了我离家出走的愿望,高考后我选择了远至四川的大学,终于可以离我母亲远远的了。四年大学里我很少回家,小爹爹在世的话,我一定会常回家看看。因了我的母亲,我最终选择了逃离,在陌生的异地孤单地舔舐自己的伤口。常常感叹人生无常,我就像被无常的命运鼓动起来的一叶风帆,在命运之海上苦苦挣扎,飘过来荡过去,最终还是飘回了原地。我还是回来了,做着自己越来越不喜欢做的工作,困兽般深藏在这座小小的城市里。蛰居的日子里,我还是很少回乡下,与父亲母亲也极少通电话。他们好像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也好像忘记了还有那么一个老家。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孤寂水一样漫延在我的屋子里,洗濯我的灵魂。

在我的印象中,小爹爹是个苦命的男人,一生未娶。有人说小爹爹与老街上的某某有什么什么关系,我从来都当作没听说过。小爹爹在老街上永远拥有好人缘。他拿着微薄的津贴在乡里担任编外邮递员,专门负责投递山坳里的邮件。年年月月日日风里来雨里去,总是及时将邮件送到人家手中,从未出现过什么差错。工作之余,他喜欢泡着一杯浓茶,在老街上溜达溜达,碰巧撞着别人家里开饭了,主人赶紧添上一副筷子,招呼一声,小爹爹不讲客套也不必讲客套。都是老熟人了,太客气就见外了,小爹爹总是这样呵呵笑着说,主人家往往也是一脸自豪:就是,就是,谁跟谁啊!正是在我跟着小爹爹溜达的快乐时光里,我知道了什么叫纯朴的乡情,什么叫美丽的人性。

那时候,街上的小伙伴们都喜欢跟我在一起,特别是开学发了新书后,他们就抱着新书前呼后拥地簇拥着我,一阵风似的冲进小爹爹的房间,狭小的斗室就像闯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热闹非凡。小爹爹拿出投递余下的报纸,分发给我们。我们折折叠叠剪剪裁裁,很快所有的新书都换上了美丽的新装。清新独特的报纸油墨气息醺人欲醉。伙伴们是快乐的,我是快乐的,小爹爹也是快乐的。

快乐为何总是不能长久!我常常心里充满怨恨,难道真的是“好人命不长,坏人活千年”,像小爹爹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早早去了呢!而我竟没来得及看小爹爹最后一眼,也不知道小爹爹临终前说了些什么,可曾唤过我的小名。——小爹爹的追悼会庄严隆重,很多人都来拜祭送葬。记得下葬那天下着绵绵的细雨,山间的树叶、野草,田里的禾苗上全都是湿漉漉的雨水,就如哭泣人的眼泪。我没有哭,我比任何人都悲伤于小爹爹的离去,而我竟然一滴泪水也没有。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海洋,我的海洋在听闻小爹爹逝世的那一刻已然枯竭。回家的路上,我趁着大人不备溜进路旁的树林里,走啊走,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坐坐。

我至今还记得那压抑的哀伤、那轻轻的呜咽如细雨般飘洒在林间的树叶上。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哭泣,她轻唤着小爹爹的名字,痛苦声里溢满着我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温柔。如果时光可以逆转,如果错误可以更改,那天我情愿不进那片树林!

女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再不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