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与秦淮河
来到乌衣巷,又看看秦淮河,想想文人墨客的古诗词韵,自然另是一番美味在心头。
到南京想去的地方多了,明孝陵、中山陵、石头城、灵谷寺、玄武湖、徐达墓……想想这个具有2400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这个七朝古都,哪一寸土地上没有渗透历史的印记?哪一处建筑没有留下深厚的积淀?记得下火车上巴士,巴士开动不到10分钟,导游小朱便指着车右前方一片林木森森、红楼隐隐的地方说:“那就是玄武湖,是囚禁李煜的地方。”南唐亡国之君李煜,史称李后主,他是我国文学史上的大家,他开创了文人词的先河,摆脱了词长期在花前尊下曼声吟唱中所形成的传统风格,而成为诗人词家可以多方面咏怀述志的新诗体,他的词比喻贴切、善用白描的手法,语言也明净、优美。他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已成千古绝唱,而其中一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1000多年来反反复复被人引用、咏唱,似乎成了民族的印记,而他,也因为这首词中的“雕梁画栋今犹在,只是朱颜改”而触怒宋太宗,在公元978年七夕之夜而被毒死……想想李煜这首词,那真是用生命铸就的啊!
南京的名胜古迹虽多,其实我最想去的地方倒是秦淮河。儿时颂读唐诗,读到杜牧的七绝:“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窗犹唱后庭花。”秦淮河就深深印入脑中。后来读到现代散文大家朱自清和大学问家俞平伯同游秦淮,同题写作的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对南京这条河,河上这种船,船上这种商女,更增添了一种神秘感。终于,在体会尽了人生的苍凉之后,我来到了秦淮河边……
踏进秦淮,已是夕阳西斜,晚霞满天之时。一行人在秦淮古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简直摸不清东南西北。跌跌撞撞随人流涌动,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巷道前,前面的人流突然停下来,随即传来一位女孩子的解说:“这里就是著名的乌衣巷,有一首诗写道‘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说明这条巷子历史悠久,至少有几百年了,大家可不可以告诉我,这首诗是谁写的呀?”于是响起一片嘁嘁喳喳的应答声,有说李白的、有说杜甫的、有说苏东坡的、有说王安石的……我想,现在的导游也懂得互动的重要性,以提高游客的兴趣了。我笑了笑,没有搭理她,抬头仔细端祥巷口的牌匾,“乌衣巷”三个楷书园润丰厚,颇象是颜体,但肩架结构显得墩实端庄,又似苏体……“不对不对,我来告诉大家,这首诗是杜牧写的……”“啥?杜牧?”我一听,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周围的游客都回头瞟了我一眼,其实我还不是这个旅游团的,象是走失后窜进来的野猫子,扯什么怪叫呢?此情此景,我显得十分尴尬,赶快低头匆匆离去……不过边走边想,这位女孩子的解说至少有两点错误:一是诗作者是晚唐刘禹锡而非杜牧;二是乌衣巷的历史绝不止几百年,至少也有1600多年了。原乌衣巷是东晋宰相王导、谢安时驻军军营,诗的后两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即是证据。但这个女孩子还很年轻,也很漂亮,年轻犯错误是难免的,漂亮犯错误更能得到原谅,俗话说得好:漂亮是漂亮女人的通行证!别人都很懂事,你扯怪叫何为来哉?!……
寻秦淮河畔的秦楼楚馆,访埠头停靠的游艇画舫,看夕阳映照的粉墙黛瓦……一派繁华浮奢,令人感慨良多。近现代以来,国运不昌,就有许多人认为秦淮河是“祸水之地”,而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窗犹唱后庭花”,似乎成了铁证。其实,公正地说,商女中却有许多明大义、敢承担,磊磊落落的女中豪杰!明末复社名士侯朝宗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爱情故事,经孔尚任的名剧《桃花扇》流传开来,不知感动了多少人!京剧《桃花扇》李香君斥侯朝宗一段唱词至今记得:
想不到国破家亡,
你不仅心灰意冷,
反而低头忍辱去求取功名,
你不能起义兴师,救国家于危亡之境,
难道说就不甘隐姓埋名?
你忘了史阁部尸骨未冷,
你忘了千千万万老百姓命丧残生!
可怜我受千辛和万苦、神竭力尽,
只想图个身心干净,
我不想图富贵做你的夫人,
公子啊,只当我是路旁人,
不必相认,不必相认……
如此看来,在秦淮名妓中,倾国倾城之貌自不必说,工诗善画、音乐舞蹈,不仅要懂,还要精。但这还不够,还要深明大义,有侠骨柔肠……秦淮名妓顾媚生在清初时曾不顾身家性命,掩护被清军追捕的义士阎尔梅,就被大学问家袁枚赞之为:“礼贤爱士、侠骨峻嶒”。明未复社志士冒辟疆在写到“秦淮八艳”之一的董小宛与他逃难时,照顾病中的他:“阅冬春百五十日,姬仅卷一破席,横陈榻边,寒则相拥,热则披拂,痛则抚摸,或枕其身,或卫其足……凡病骨之所适,皆以身就之,鹿鹿永夜,无形无声。”这不仅表现了名妓的侠义,更体现了她们的爱心。中国的社会,历史上都是男权社会,女性常常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真正能替她们说几句公道话的不多,我看冒辟疆的《梅影庵忆语》算是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