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
又是一年麦收到,那醉人的麦香,让人留恋、让人陶醉。
“小满”节气刚过,北方的田野里麦穗齐秀。
看哪!齐刷刷的一片片、绿汪汪的一波波,随着煞有介事的风,机械而有节奏地、连续不断地伏下身子,又抬起头,一株株、一行行骄傲地舞蹈。她们希希索索饱含兴奋地诉说,热切而迅捷地传递着节令的讯息。远望去,浓郁青翠的绿意上浮漾着一层浅浅的、薄薄的近绿的淡黄。摇曳时,这层浮光翻滚着、跳跃着、欢喜着,夹裹着青春的气息,一波一波随风荡漾开去。
她们摇啊摇,涌啊涌,翻腾着的绿涛便如海潮般一波又一波地涤荡着远岸,把麦浪褪去柔嫩的绿意,淘成黄灿灿的金色!
这时,我分明嗅到了甜丝丝、青薰薰地味道。
深吸一口,不禁入心入脾;抬望一眼,不免心生贪婪。
俯下身,闭上眼,拢一束凑在鼻尖,深深嗅去,任由麦芒在鼻翼、面颊和唇边轻擦慢抹,酥痒痒的,直叫人心醉;直起腰,睁开眼,掐一穗掂在手中,轻轻揉搓,倏忽麦粒已在手心,滚动着尚泛绿意、充盈着汁水的圆滚滚的身躯。郑重地拈起几粒入口,轻咬处满口溢香,伴着“咔嚓-咔嚓”的咬筋儿,才叫一个“香”!
最爱嗅这麦香味道,又爱看这麦浪翻滚,更爱看那麦田收割。
俗话说“麦熟一晌”。执着的西南风如神仙手中甩动的拂尘,前一日还嫌太嫩的麦子,经它一甩一甩的拂掠过后,便魔幻般地披上迷人的金装,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俯身挺胸的动作,呈现给我们激动人心、涤荡灵魂、金涛翻涌的画面!
万簌俱寂,只听到单调而辽远的刷刷声;万物失色,只看见单一而醉人的黄灿灿。
面对这一切,不免陶醉而沉迷;面对这一切,令人肃然而起敬。
弯下腰,双手拢起一绺,往前一归,攥紧,向后一拉,麦根便“扑扑扑”从松软的土壤里拔起。迎着左脚“啪啪”摔打掉麦根上携带的泥土。那一头的麦穗儿则随着这摔打而颤悠悠地点头。这沉甸甸的麦穗哟,一把把聚拢来,浮上心头的应是一份份沉甸甸的喜悦与收获。这是小时候跟随父母在自家的责任田里双手拔麦子的情景。
右手捏一把新磨快的镰刀,月芽般的弯刃,银光闪闪。虔诚地躬下身,左手尽量张开,拢一大束麦杆儿,右手的镰刀插进这一把金黄的麦根处,向着怀里的方向,只一拉,“刷-嚓”的一声,齐刷刷地,麦杆儿在离地约一寸处截断,干净、利落。就着穗头沉甸甸坠手的感觉,顺手一撂。再拢、再割、再撂……听着悦耳的“嚓-嚓”声,嗅着醉人的麦香,转眼间金涛翻涌的“麦海”就被打成了捆儿、堆成了山。这是用镰刀割麦子。
后端是粗长的木把儿,前端是略弯的拐柄,被劈开的木柄之间牢固地夹着硕大而锋利的刀片儿,刀背一侧连着一个张开的网兜(这是收麦用的散镰)。肩上搭一根纤绳,后面拖一张用高粱杆儿串成的苇簿,连绳带簿的长度刚好处于抡起散镰时够得着的地方。这种割麦法最是好看。劳动者双手握住木把儿,双腿自然叉开站稳,下腰、身体略微前倾,先从左方空荡到右侧,扭腰、肩臂发力,以地皮上约半尺的高度向左回抡。只见麦穗连着麦杆儿,几乎被等长地截断,伴随更大的刷刷声响,乖乖地躺进刀刃背侧的网兜里,被一直抡着的散镰悠到劳作者的左后方,顺势被扣到苇簿上,同时劳作者向前迈进一步,苇簿跟着向前滑行一步。再抡、再扣、再挪……这种割法多用在麦子长势稀稀落落的地方,这种美的创造需要劳动者力量与身手步法的协调。
这种种原生态的收获方式,因了麦香,看着是陶醉、干着是享受。
当把奔腾翻涌的金黄麦浪放倒,一捧捧、一抱抱装上马车,眼见麦垛堆得方方正正、垒得高高大大。满载而归的马鞭甩得声声脆,马蹄踏得“得得”响。车上探出麦垛四周的麦穗儿随着拉车的马屁股一颠儿一颠儿颤悠悠地颠荡着,赶车人哄亮的吆喝声里也分明透射出十足的幸福与自豪!夹裹着扬起的飞尘和马粪味,依然可辩那溢脂而独特的麦香。
又是一年麦收到,我依稀记得那醉人的麦香;
又是一年麦收到,我依然记得那挥舞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