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拂去尘埃是青涩
既然是出租老公,当然要把老公的优点说一说,这样才能租个好价钱。老公是什么样的男人呢?
坐在书房里,梅子的前面除了电脑还有辽阔的天空,只是那天空是黑色的。透过窗子,梅子看到了前面楼里的点点灯光,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不清男女,似一个个晃动的幽灵。要是在白天,能清晰地看到厨房里做饭的男女。夏天,大多数是男人们光着膀子在厨房里忙碌。
梅子总想,下厨的男人肯定是个好男人。刘波也做饭,每天晚上,刘波把电饭锅里放上水放上米,上面再放几块馒头。第二天一早,闹钟一响,他就一个鲤鱼打挺掀被起床,跑到厨房摁一下开关,然后再回到温暖的被窝继续他的美梦。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仿佛上好了弦的钟表,除非梅子告诉他,明天早上不用做了。他做的饭你吃了绝对减肥。所有的菜都是三道工序:油--酱油(或者是醋)--盐。每次梅子和女儿抗议,刘波就说,我就这水平,嫌不好吃,你做,毛病。梅子说,我是让你进步,下次改了不就得了。刘波就说,没办法,娘胎里带来的,改不了。于是,母子俩人就不说话了。
结婚前刘波可不是这样的。从哪里说起呢,唉,还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年那月说起吧。
八十年代末期,黄河边上,有一个小县城。小县城里有一所百年老校,坐落在黄河大堤之下。梅子和她的同学们就在这所学校里上学。
带着梦想,他们走进了高三的教室,这间教室好像和以往的任何教室都不同。因为,在这里他们要完成凤凰涅磐般的最后飞跃。
下课后,梅子和张云霞总是相约去上厕所。厕所在校园的东北角上,约有一站的路程。如果老师拖拖堂或者早一点上课,学生就会赶不过来,就得“打报告”,那是他们不愿干的事。因此,学生们一般都不喝水,也无水可喝。真渴的话,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弯腰低头就和水笼头对接起来。那时候的学生比较原始,没有现在的学生金贵。
教室前面是一栋快要竣工的教学楼,等他们走的时候,那些学弟学妹们就要搬到新的教学楼了。百年老校就不复存在。梅子心里还有点失落,她一点都不羡慕那高楼大厦,她想快快离开这个地方。
梅子总觉得未来充满梦幻,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她就变成了村里的一只凤凰了,她就会像班里那些吃商品粮的女生一样,细皮嫩肉水灵灵了。现在,她每天都有吃不饱的感觉。
每学期,她都要骑着她的大金鹿自行车,带上装在化肥袋里的麦子,放到学校食堂,然后换成票。一顿饭一个大卷子,四四方方的,像个半头砖,但很软,用指头一戳,那卷子就凹进去一半,吃一口,仿佛在嘴里就化了。学校不做馒头,大概馒头费劲。农村孩子吃的多,梅子一顿就吃一个,男生们一顿才吃两个,要是她和男生吃的一样多,她怕他们诧异的目光。每个班发一个竹塞子,一个大木桶。每天值日生去打饭。女生俩人一组去抬卷子,男生两人一组去抬水。抬回来后,大家一哄而上去拿自己的卷子,有时回来的晚了,就发现自己的不见了,也许不知是谁多拿了吧。
梅子的每天好像都在饥饿中度过,上午第四节课时,老师讲得什么她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只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叫。也许是没有油水的缘故,他们只吃馒头,有时连咸菜也没有。
有一次,她和张云霞听见下课的铃响后,拿起塞子就想去抬卷子,结果,教室里的同学都用诧异的目光望着她们。一个同学不解地问,你们去干什么?梅子说,是我们的值日。那个同学哈哈笑着说,还有一节课呢。弄得她们尴尬异常。
学校门口有一个南方人开的油炸糕小铺,一角钱一个。这对梅子们来说真是一个诱惑。他们在门口支起了一个大帐篷,一对夫妻还有三个孩子就住在里面。大孩子是个女孩大约十一、二岁,中间是个男孩,有七八岁的样子,最小的是个女孩,有四五岁。他们说着梅子们听不懂的南中国语。南方人就是精明,大概靠近大海,思路比较开阔吧。县城的繁华地段遍布南方人的身影,服装,理发……什么赚钱他们干什么,他们才不管你北方人的眼神呢。梅子的爸爸常常对梅子说,一定要考上大学,光宗耀祖啊,不能光盯到钱上,卖臭鸡蛋挣钱多,咱能干那个吗?当南方人把梦想建立在对钱的追逐上时,无数的农家子弟们正如痴如醉的加入到考大学的行列,他们唯一的梦想就是跳出农门。
那个晚自习结束后,梅子对张云霞说,你饿不饿?咱们去买个油炸糕吧?俩人一拍即合,像做贼似的溜出教室。走到校门口一看,漆黑一片,那盏对她们极具诱惑力的灯光不见了,人家南方人早就入睡了。俩人不甘心,说,咱们去那边看看还有卖什么的吧。于是,俩人沿着大街往西走,终于在尽头发现了一个小推车,上面挑着一盏昏暗的灯,俩人欣喜若狂,狂奔而去。俩人花五角钱买了一包钙奶饼干。你一块我一块吃起来。梅子喜欢吃钙奶饼干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又酥又甜,终身难忘。
其实,梅子希望离开高三的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她要离开一个人。这个人像是插在她心脏里的一根刺,想拔拔不掉,留着吧,又刺得痛。这事她跟谁都没说过,连张云霞也没说过。
这个人叫孟雷,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此人长得人高马大,五官很夸张,算不得上英俊,但棱角分明。梅子看到他就心跳加快,面红耳赤。
那时的高中学生都很土,土得男女生之间很少说话。非说不可的时候,都是一本正经的,或者,XXX老师叫你,或者XXX干什么什么事。从来不敢对视。同学们进了教室就趴到桌上学习,站在讲台前往下看,黑压压的一片面黄肌瘦的脑袋。上课下课,学生们一个个好似机器人。只有上厕所可以放放风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如果班里有个特别能闹而又不爱学习的男生,班主任特省劲,把他和一个女生安排在一张桌上就行了。因此,班里的学习气氛特别浓。
即便如此,梅子还是没有理由的喜欢上了那个叫作孟雷的男生。也许每一个看似冰冷的外表下都有一颗萌动的心吧,都有自己喜爱的对象吧,但谁知道呢!
一进教室,梅子常常是习惯性的用眼角的余光扫一下孟雷的座位,如果他在,她心里就很踏实,脸上露出愉快的微笑。不在的话,她就很失落。上课的时候,她喜欢听他回答问题的声音,很浑厚,富有滋性。课外活动的时候,她常常是偶然地在篮球场经过,那里有孟雷的身影,活跃在篮球架下。但是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
她喜欢他,但不能说。那根爱的小苗常常要透过她的眼神,她的面庞向外疯长。她常常提起他,是那种带有贬意色彩的。比如她对张云霞说,孟雷怎么长得这样啊,明明是张飞嘛,满脸横肉,怪吓人的;孟雷怎么这样走路呢,横里八三的,像只螃蟹……张云霞就不怀好意地笑笑,说,老提他干吗?梅子就红了脸,还想解释,算了,解释什么,越抹越黑了。张云霞是谁啊,她能一眼看透梅子的内心。
怎么说呢,这俩人性格正好互补,梅子是那种心直口快的人,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拐弯抹角的,而张云霞却是含蓄的,她说话讲究艺术,是有板有眼的那种。张云霞心里想什么,如果她不说,梅子一点也不知道,就是说了,也不一定明白;而梅子的心里想什么,就是不想说,张云霞也能猜出几分。这让梅子很无奈。谁让人家是老师的得意门生,而且还是得力助手呢。张云霞是班里的副班长,在班主任的包装下很红。
班主任姓高,叫高飞,是刚从学校毕业的优秀学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很阳光的一个大男孩。他很负责任,每天早上五点多,他就早早地来到教室门口,看哪些学生早到,哪些学生迟到。梅子总是在打铃前的一瞬间进入教室,老师就有点不满地看她一眼,那意思是希望她下次早一点到。可梅子总觉得觉不够睡,每天早上,张云霞起床的时候总是催她几次,她还是不起,张云霞就生气地自己先走。
下午的大课间,是学生们活动的时间,高飞老师就把这些学习的小绵羊们往外赶,赶到黄河大堤上去放风。他也跟着,大家一起跑。五十多个人,在曲折的大堤上,喊着“一、二、三”的调子,场面非常壮观。大堤两旁种着许多梧桐树,宽大的叶子,密密的叶片互相交错着,不给阳光一点缝隙
梅子最喜欢的是梧桐树开花的季节。高高大大的树干尽情地向空中伸展着臂膀,枝干上不见一片绿叶,只是聚满了紫色的花朵,肥硕而丰满,每有轻风拂过,花儿簇拥着整齐的摇晃,像是一群伴着华尔兹乐曲拖着紫色长裙旋转的少妇,雍容华贵,气宇非凡。一曲作罢,便又昂起高挽发髻的头颈,合手站立在路旁检阅着过路的行人。抬头远望,那紫色的梧桐花,像是飘落在天空的一条轻盈的纱巾,又像是一条流动的紫色小溪,蜿蜒着流向天空的深处。
每天都这样跑,毕竟有点单调,有一次,一位同学建议,要越过大堤,跑到黄河边上去。这话,得到全班同学的呼应,老班没法,只好同意。
于是,全班同学排成两队,撒欢似地往黄河边上跑。周围的百姓见了,都吃惊地看着他们:发生什么事了?黄河发大水了?还是地震了?不像啊。老师也不解释,一脸严肃地跟着学生跑,嘴里还喊着,后面的跟上,前面的慢一点。前面的男生哪里能听得下啊,只顾“呼哧呼哧”地跑。大约有六七里路吧,这对农村孩子来说,不算什么。他们竟然一口气跑到了黄河边上。到了那里,男生女生也顾不得羞答答了,多米诺骨牌似的.瘫成一团,气喘吁吁,横七竖八地倒在黄河滩上。
梅子是第一次看到黄河,她有点失望。在她心里,黄河是激情澎湃的,是波涛汹涌的,是震天动地的,可这里的黄河水却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静静地匍匐在他们脚下,很懦弱的样子。
老班毕竟懂点造型艺术,要是这样就回去,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他说,我们大家唱首歌吧。于是,他提议大家一齐唱《黄河大合唱》: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四周是无边的空旷,那黄河水就静静地卧在他们的脚下,歌声在天空中飘荡。很有点炒作的味道。
回来的时候,老师还是要求大家一块跑,要不然,错过吃饭的时间可就全晚了,于是,男生不顾三七二十一的又跑起来,他们要去打头阵,把大家的饭从食堂抢出来。女生们体质好的也跟着跑,跑不动的就在后面走。
梅子实在跑不动了,张云霞说,我陪着你一块走吧。于是,俩人走一阵跑一阵。两旁全是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绿油油的一片。四周寂静无声,这气氛让人有点害怕,况且,天也快黑了。这时,他们发现前面有三间蓝砖屋,屋角翘起,屋檐下还画着一些花花绿绿的龙啊凤啊什么的,令人毛骨悚然。怎么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呢?大概是光想着跑了。张云霞说,这间屋里放着这附近村里人的骨灰,梅子听了,更加害怕,那腿就有点发软,她后悔不该掉队。四周没有一点声音,只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不见一个人影。张云霞壮着胆说,没什么可怕的,要不我们就一块唱歌吧。于是,俩人就唱起《黄河大河唱》,“风在吼,马在叫……“在俩人的心跳加快之时,她们忽然发现前面有一个身影,莫不是鬼?吓得她们连心跳也停止了。俩人在小路上立了片刻,梅子故意大声说,世上本没鬼,庸人自扰之。走吧。没办法,只有壮着胆子往前走了。近了,俩人才发现,原来是同学刘波。她们又惊又喜,说,刘波,你吓死我们了!你怎么也落后了?刘波说,我的脚崴了,只好在后面走了。刘波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也是班里最勤奋的同学之一,家境也很贫寒,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就是这层意思吧。他留着一个分头,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整天不声不响的,让人觉得很委靡。但作文写得不错,常常得到语文老师的赞扬,这一点倒是和梅子相似。
他们也顾不得矜持了,结伴而行,说着笑着,原来的恐惧一扫而光。在梅子的眼里,那刘波简直就是救星。可惜他不是孟雷,真是遗憾。话又说回来,孟雷才不罗罗她们呢。平常日子,他正眼也不瞧女生一眼。但这不影响他在女生中的人缘。
他们说着班里的事,说着自己将来要报考的大学。刘波说他喜欢文学,将来要当什么作家。梅子看了看他,仍然是很委靡的样子,心想,就你那样还当作家。那时的梅子对刘波还没有多少印象,倒是这次的断后,让她记住了刘波。
当他们像残兵败将似的到达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快上了,班主任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