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拂去尘埃是青涩
杨梅的高三有点不快乐。她的成绩从一入学的前五,退到了前十,她不知还会不会一路滑下去。
杨梅把这一切常常归于那个开始。
高三入学的那天早上,妈妈给了她四十元钱,这是她这一学期的学费。她拿过来,放在裤兜里。妈妈叮嘱说,把钱放好啊。她说知道了,知道了。骑上自行车,带着简单的学习生活用品,奔向六十里地之外的学校。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终于,她像一个散了架的机器似的颠到了学校。她把手伸进了裤兜,天呢,她的钱呢?把兜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书包里没有,衣服里没有,她的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丢了。她该怎么办?
没办法,只有打道回府。交不上钱,班主任会不高兴的。跟老师说了一声,咬咬牙她又踏上了回家之路。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一脚一脚的蹬,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丈量。下午的时候,又累又饿的她终于到家了。
刚进家门,正提着桶去喂猪的妈妈吃惊地问:怎么回来了?杨梅哭咧咧地说,钱丢了。
妈妈听了,火冒三丈,把猪勺往地上一摔,说,什么?钱丢了?你干什么去来?怎么不把你丢了?丢了钱还回来干什么?死到外面算了……她顿了顿又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闺女,钱竟然能丢了……杨梅也不说话,也不反驳,任由妈妈疾风暴雨般的发泄。这场怒火一直烧到邻居大叔的出动才渐渐熄灭。
大叔从门口经过,听到了杨梅妈妈的铺天盖地的咒骂,看不过,这才走进来说,怎么了?不就是丢钱了吗?丢了就是丢了,你这样又训又骂的,能把钱找回来吗?走,梅子,到我家里去拿钱。
梅子来到他家,接过四十元钱,她说,谢谢大叔。大叔说,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把钱放好,到了学校要好好学习。杨梅一一答应。
回到家,妈妈也没再说别的,拉着个脸说,今天晚了,明儿再去学校吧。
第二天,天还不亮,她就起床了。她要在上课前到达学校。骑着自行车,出了胡同。村庄还在梦中,天上星星无精打采的眨着眼睛,像要睡去了。月色朦胧,偶尔传来狗的叫声。出了村子,杨梅来到大路上,路两旁种着许多一丈多高的杨树。平时,杨梅很喜欢这些树,可是现在,她感觉这些树都变成了一个个魔鬼,黑黝黝的让人恐怖,令她窒息。
星星隐去了,天空陷入一片黑暗,杨梅想,这就是所说的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吧。她更加害怕,唱着跑调的歌,努力地给自己壮胆,好让怦怦跳的心脏减缓一下速度。
就这样,杨梅在上课之前到达了学校。
中午的时候,张云霞领着她去高三宿舍。穿过操场,东面就是宿舍区。她们的宿舍是一片平房,前面几排是男生宿舍,后面几排是女生宿舍。
她们的宿舍在最东面。三间大房,里面的床是用木板支起来的,从东墙一直铺到西墙,形成一个大通铺。如果打滚的话,从这头一直到另一头,绝对不用担心掉下来。大通铺上放着一个个被褥,里面已经没有了多余的空间,只在靠门的边上还留着一点空闲,云霞说,只有放这了。
杨梅看了看,感觉在边上,开门关门冬天会很冷,况且,她们的门根本不是门,上面全是空的,只用木板打了叉。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是把钱丢了,如果不是来完了,她能抢不到好的位置吗?这怪谁呢?只好自认倒霉吧。
那天晚上,她在睡梦中醒来,突然发现门上伸出一个男人的脸,正在目无表情的往里看,吓得杨梅一声大喊,那人才跑了,梅子再也不敢在边上睡了,她叫醒了云霞,到她那里去睡了。
第二天,云霞和杨梅把这事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很严肃地说,这事你们得去找校长,让他把门和窗修一修。于是,杨梅和云霞还有其它女生吃过午饭,一块来到校长家里。
校长大人刚刚吃过饭,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呢,见学生们去了,很热情地迎接,问有什么事。杨梅们就把昨天晚上的事和盘端出。他静静的听着,态度很温和。以前,她只在露天会场里聆听过校长侃侃而谈,从没想到过近距离的接触。这次见了,感觉特别亲切。校长认真地听着,当她们的发言告一段落后,校长问,就这一次呢还是经常发生。云霞说,经常发生,有一次,她竟然发现有人从窗户外投进一个砖头。每天晚上,她们都提心吊胆,睡不好。
校长听后,很平静地说道,你们要团结起来,不要怕,要敢于和坏人坏事做斗争……一番话,听得杨梅们热血沸腾,她们很满意地走出了校长的家门,仿佛在那一刻,她们忽然都变成了一个个英雄,再也不怕门外偷窥的狰狞的脸,再也不怕窗外扔来的砖头。
走出了校长红砖红瓦的门,她们的热血被风一吹顿时凝固了,杨梅忽然对云霞说,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怎么就这样被校长打发了?于是,这些女生们又恍然大悟似的骂起来。能怪谁呢。
容不得思索,杨梅们进入了高三最后的冲刺阶段。
填报志愿,几乎是没有悬念。班里学习好的就那么几个,谁考什么学校,班主任心里明镜似的,早替他们想好了,连家长也用不着操心。其实,家长也不管你考哪个学校,只要考上就万事大吉了。只要跳出农门,家长们就烧高香了。杨梅想考政法学院,她喜欢做律师的感觉,更为重要的是,孟雷的第一志愿就是政法学院,但她喜欢归喜欢,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凭她的成绩,做梦去吧。
但她依然想像着她和他同时被那所学校录取,他们一同走在校园的青石路上,两旁绿树成荫……也许是她的心事让她的成绩飞速下降吧。
盼望着离开,盼望着飞跃。在无数的睁眼闭眼之后,杨梅迎来了高考。
高考前两天,杨梅回了一次家,妈妈给了她十元,煮了一大堆咸鸡蛋让她拿着,说是补充营养。
三天的高考终于结束了,杨梅走出了考场,校园里一片沸腾,到处是人来人往的学生。杨梅有一种彻底解放的感觉,考好考坏,随它去吧,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她找到了刚走出考场的云霞,看她脸上的表情还算不错,她们相约最后一次去黄河大堤上游玩。因为,她们的家离学校较远,今天是回不去了。
走在校园熟悉的小路上,垂柳的柔枝在空中轻轻飘拂。当她们经过校园的池塘时不禁停住了脚步。池水是浑浊的青绿,空中还藏散发着淡淡的酒糟味。“真可惜,好好的一个荷花池让酒厂给糟蹋了。”杨梅说。
“是啊,想当初咱们刚来的时候,这里景色多美,荷花绽放,香气逼人,这才几年啊,就变成这样!”云霞接过来说道。
“听说,酒厂马上要搬迁了。”
“早就该搬了,这真是先污染后治理。”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俩人回头一看,是刘波。云霞就说,怎么你也没走?刘波说,家太远,明天再走也不迟,反正考完了。
杨梅对刘波说,你考个本科没问题,我就不行了,考上就不错了。刘波说,我感觉也不行。云霞说,你要是再考不上,还让我们活不活?……
不久,他们来到了熟悉的大堤,那里有三三两两出来乘凉的人,拿着扇子,边走边聊。大堤下是绿油油的庄稼地,燕子在他们身边绕来绕去,真是一片田园风光。
“真有点舍不得。”杨梅说,她是那种极易动情的人,一点小事,也能让她流泪。但她又是那种极放得开的人,不会钻进去而出不来。
当天空快要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回走。刘波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看成绩?云霞说,老师不是说要28号吗?我们那一天来吧。杨梅说,我可不敢来,怕考不上。云霞说,别说这些丧气话,我们都能考上,我们还要去同一个学校呢。杨梅说,我有不好的预感。还是你们来吧,我如果考上了,就去告诉我一声,没有考上的话,就不要去了。云霞说,得得得,别说这些丧气话,考完了就让我们高兴高兴。
他们回到学校,在校门口买了几个油炸糕,算是晚餐了。再见了,亲爱的油炸糕,明天,我就要和你说声再见了。
回到宿舍,留下来的同学还没回来。睡觉还早,蚊子嚷嚷得厉害,杨梅对云霞说,不如我们再出去逛逛吧,反正最后一次了。说走就走,俩人又出了校门,沿着街道闲逛。云霞很神秘地说,刘波看你的眼神好像有问题,他是不是喜欢上你了。“去你的,他能喜欢我?我能喜欢他?别开玩笑了。”杨梅有点不屑地说。“人家哪里配不上你?又勤奋又刻苦的。”“我没说配不上我,我是说我们不是一个类型的人。哈哈。”杨梅不知何故,竟然干笑两声,她又想起了孟雷,那个高高大大的男孩。
黑色的七月即将结束,终于迎来了发榜的日子。这天早上,吃过早饭,杨梅悄无声息又去东坡玉米地里拔草。她怕妈妈催着去学校看成绩。不过,她的身在那闷热的玉米地里,心却早已经飞到学校。考上?没考上?她七上八下,简直像是在地狱里煎熬。她多么盼望好友云霞能给她带来好消息啊。
但是,没有,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中午,杨梅闷闷不乐地回到家,烈日炎炎,她却冷得发颤。下午,睡过午觉,她仍然去地里拔草。妈妈看她的表情,安慰道,考不上再去上一年,反正复读又不是丢人的事。杨梅不想复读,她说,考不上我就去学裁剪,然后开个小店,自己做衣服自己卖。妈妈说,你还去做衣服?集上做衣服的人比买衣服的人还多。杨梅说,那就去养猪,做个养猪专业户。妈妈说,一个大姑娘家整天钻臭烘烘的猪圈?不行不行。仿佛这世上只有考大学一条路。不管怎么样,杨梅还是要躲出去,躲到田野里去。在田野里,她的心就能找到归宿。于是,她又走向田野,继续拔她的草。
太阳快下去了,天依然是那样热。百无聊赖中,杨梅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梅子,梅子”的喊声,不用猜,这一定是妈妈的声音。那声音在广阔的田野里回荡,充溢着快乐幸福和激动。杨梅从地里站起来,就见妈妈骑着自行车从远处奔来,大声喊道:梅子,你考上了,考上了,快回家去。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杨梅赶紧迎上去,说,真的吗?谁告诉你的?妈妈说,是一个男同学,我也不认识,你快回家看看去。
杨梅骑上自行车,让妈妈在后面走着,妈妈缝人就说梅子考上了,考上了,一路走一路传播信息。她当然高兴,因为梅子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多少年的奇迹啊。
杨梅想,是谁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呢?不会是孟雷吧,肯定不会,他怎么会来呢?可能是刘波吧?要是他的话,她就客气地把他打发走。进了门,她发现果然是刘波。她有点涩怯地说,是你啊,谢谢你这么远来告诉我。
据刘波说,她考的是专科,而刘波是本科。她又问了班里其它同学的情况。云霞也是本科,她和刘波是一个学校。另外,他们班的“一枝花”考上了山大,孟雷考上了政法学院……虽然没有考上本科,但杨梅依然很高兴,总算没有落榜,考上本科和专科,对她来说,意义不是太大,关键是她不用复读了,也就不用去学裁剪衣服和养猪了。杨梅的服装梦就此破灭。
“倒水了吗?”妈妈一进门就喊,杨梅说,倒上了。妈妈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起刘波,问他家在哪里,离这里有多远。刘波说,也就二十多里路吧。妈妈点了点头,又问:“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噢,比我们梅子大一岁。”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哥哥还有姐姐,都成家了。”
“父母还好吧?都是干什么的?”
“身体还不错。在家种地。”
……
杨梅听着妈妈的问话,白了她一眼,想这是干什么呢,相女婿吗?她插话说,天快黑了,家里人还在等你吧?刘波就说,是啊,我也该走了。杨梅妈妈热情地挽留说,吃了晚饭再走吧。刘波说,不了,不了。
杨梅送刘波出了门,出了胡同。杨梅再一次说谢谢。刘波说,你真客气。两人来到村后的小路上,杨梅说,我就不送了,天不早了。刘波笑着说,我这么远地来了,你就送这么几步啊,再走走吧。杨梅只好又走了几步,说,天黑了。
这时,刘波吞吞吐吐地说:“开学后,我能不能给你写信啊?”
“没这个必要吧?有什么话非得信里说啊。”杨梅笑着说。
“你真不懂吗?”刘波叹了口气。
“不懂什么?”杨梅仰着脸问,并不看他。
“我给你写信的话,你能给我回信吗?”
“真的没必要写信。”其实,她早就明白了刘波的心思,但她实在不喜欢他,这个在她眼中只知道学习的好学生,实在没有多少吸引她的地方。她喜欢孟雷,很豪爽,很大气,很洒脱,还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从容与镇定。而眼前的刘波,给她的感觉,是那么小心翼翼,既放不开又拿不下。
刘波走了,骑上车的刹那,他回过头来,说,到了学校我会给你写信的。杨梅依旧笑着说,真的没必要!刘波说了一句“很有必要”就扬长而去。
她看着刘波远去的背影,想,不该来的却来了,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苦恼。